第23章 府门霜色 (第1/2页)
寅卯之交,天光未大亮,府城便已从沉睡中彻底苏醒。不是被晨光唤醒,而是被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永无止息的鞭炮与锣鼓声生生“炸”醒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粗粝的麻雷子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细碎的红纸屑如同急雨,从家家户户的门前檐下纷扬飘落,顷刻间便将青石板街面染上了一层喜庆又凌乱的绛红。锣鼓点子更是敲得密集欢腾,“咚咚锵、咚咚锵”,夹杂着喷呐高亢锐利的嘶鸣,从社火队游行的方向一阵阵涌来,将新年第一日的空气搅得炙热而喧腾。
城南小院,那株老枣树静默地屹立着,枝头似乎也沾染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周大柱早早起来,依照北地旧俗(他们原籍或有北迁之民),用林森昨日给的银钱买回了红纸、笔墨和熬得稠稠的浆糊。林森也被这满城的喧嚣从浅眠中唤醒,心头并无烦躁,反有一丝踏入新程的期冀。他换上了一件浆洗得最干净、仅有少许补丁的靛蓝色直裰,头发仔细束好,戴上了方巾。
与周老汉一家简单用了早餐——粥里罕见地放了几颗红枣,算是应景——林森又取出些散碎银子交给周老汉,嘱他今日也去街上置办些必要年货,肉菜不必多,但求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吃顿踏实饭。周老汉千恩万谢地接了。
“大柱哥,我们来贴春联。”林森走到院中。周大柱已裁好红纸,憨厚地笑着。林森略一沉吟,提笔蘸饱了浓墨,于红纸上一挥而就。上联曰:“忠厚传家远”,下联道:“诗书继世长”。虽非新奇,却是林氏祖训,也是他此刻心境的写照。横批四个大字:“春盈枣院”。
周大柱不识字,但觉得那黑字落在红纸上,端端正正,煞是好看。两人合力,将浆糊涂匀,小心翼翼地将春联贴在斑驳的大门两侧,又将横批端端正正贴在门楣上方。红艳艳的纸,墨沉沉的宇,顿时让这破落小院焕发出一股勃勃的生气与希望。周婆拉着小莲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笑容。小莲的目光,却更多流连在凝神贴对联的林森清瘦挺拔的背影上。
“我出门一趟。”贴好春联,林森整了整衣冠,对周家人道。
“恩公是去……”周老汉问。
“赴一个旧约。”林森目光望向城北,那里是官署与深宅大院聚集之地,“也需拜访林知府。”
他未多解释,拎起昨日就备好的两坛本地米酒并一包上好茶叶——这已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体面的手信了——转身出了院门,汇入了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
府城的新年,确是另一番天地。虽仍有兵士巡街,但节日的气氛压倒了一切。家家门户大开,贴着崭新的桃符、春联,挂着大红灯笼。孩童穿着难得的新衣,在人群中追逐嬉戏,口袋裡塞满了瓜籽糖饵。摊贩比平日更多,卖糖人、面人、风车、花炮的,吆喝声与说笑声、锣鼓声混成一片巨大的声浪,空气里弥漫着硝烟、食物香气和一种集体性的欢腾。人人脸上似乎都带着笑,盼望这震耳的声响能驱走旧岁的晦气,迎来一个风调雨顺、太平无事的年头。
林森穿行其间,感受着这炽烈的喜庆,心中却保持着一种清醒的疏离。这繁华背后,是如周家般险些在年关被匪人害了性命的农户,是城外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眼巴巴的张望。他的脚步不由加快,朝着记忆中立儿提及的、城东北的知府官邸方向走去。
越靠近府衙所在区域,街面越发宽敞整洁,行人衣着也明显光鲜起来。车马渐渐增多,多是装饰华美的轿子或马车。林知府府邸并不与府衙一体,而是在临近的一条清静大街上,朱门高墙,气象森严。今日这林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离着还有数十步,林森便看到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已是车马云集。各种规格的轿子、马车排成了不短的队伍,下人们穿着不同府邸的号服,捧着礼盒、名帖,穿梭往来。府门檐下悬挂着八盏巨大的红绸宫灯,门楣上贴着洒金的大红春联,门旁两尊石狮也系上了红绸。几个身手矫健的下人正搭着梯子,将更多的彩绸、花球装饰到门楼上去。一位身着簇新绸缎棉袍、头戴暖帽、约莫五十许年纪、留着两撇精心修剪胡须的男子,正背着手,仰头指挥着:“左边,左边再高半分……哎,对了!横批,横批要居中对正!莫要歪了!今日多少贵人眼睛看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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