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嘉宾 (第2/2页)
“既有志,便是心里觉得有途,咱们不说成败难易,只说你的途。”这郗家长子明显没有放过对方的意思。
“蜀汉先主刘玄德有言:‘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刘阿乘晓得这是面试了,哪怕对方是个少年也不敢怠慢,乃是说了些真切认知。“要北伐,便要有军,而欲成军,非止钱粮官职,更重要的是要有信用之人,这样才能确保军是可用之军……”
“然后呢?”郗超不置可否,只继续追问。
“有可用之军后,便要有立足之地,而想要于地上立足,便不能只用信用之人了,而是要再加上通晓文书、庶务的专业之吏,这样才能使地上的人口、财赋、军队合为一体,继而源源不断,壮大起来。”
“有些道理了。”郗超点点头,催促不及。“壮大之后呢?又要什么人?”
“壮大之后,还是要人,却要分上下……一则取本土之士,使根基牢固;二则取超世之杰,使天马行空。”刘阿乘脱口而对。
“怪不得谢东山要荐你。”郗超终于来笑。“也罢,那我再问一句,足下以为什么是超世之杰?”
“所谓超世之杰,便是才能能一时间压过时势,动摇大局之人,于汉初,谓之刘、项、韩、张、萧。”刘阿乘此时倒是放松了下来,毕竟开始进入最直接的键史,或者说是臧否历史人物的阶段了,这个时候就是吹呗。“于汉末,便是袁曹争于华北;是孙氏三代兼用周公瑾、陆伯言力挽狂澜;是刘先主流离天下数十载,犹有关张相随,诸葛辅政;也是荀令君造曹魏之基业,守汉臣之名节;亦是本朝宣王鹰顾狼视,隐忍四朝,终得四海。
“还算公允。”郗超点了下头。“那本朝呢?”
“本朝南渡以来以王公、陶公、郗公为限,北方则石勒赫然一英雄。”刘阿乘脱口而对。
“那现在呢?”郗超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这个名单,而是进一步追问。“如今海内,谁可当超世之杰?”
“嘉宾说笑了。”刘阿乘当即两手一摊。“我才十几岁,如今都没见过几个人物,如何晓得当今海内英雄?况且,所谓英雄促时势,时势造英雄,如魏武逢承平之世,怕也治世之名臣,谈何超世之杰?须得海内反覆,龙争虎斗,才能晓得谁是超世之杰……”
“原来如此。”郗嘉宾点了下头,没有再进逼下去的意思。“没有时势之下的功业,妄谈英杰,确实可笑。”
不过,刘阿乘倒是想到了一个人,主动补充:“但是桓征西之作为与成就,是眼下最近超世之杰的人物。”
郗超愣了一下,立即点头:“诚然如此。”
刘阿乘束手不语。
而郗超再度打量了一下对方,认真来言:“你既来我家,便是算做门客的,是也不是?”
“应该是。”刘阿乘没有否认。
“那总要做事才好吃饭。”郗超点了下头。“你跟我来,正好有一件事要你来做……”
说着,直接转身出去。
刘阿乘不明所以,只能随之而出,却见到那徐上师竟然没有逃出去,反而被早有准备的几名骑士给死死按在路边,嘴里还塞了马粪,此时见到随行伙伴出来,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呜咽。
刘阿乘能怎么办,只能以手指向自己,表示一定努力来救人。
但现在,他都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呢?
照理说,这郗家乃是传说中的四大家族第五家,所谓《东晋门阀政治》里清楚说明的四大执政家族之外的第一家,靠着经营京口,长期影响北府军而贯穿了整个我大晋南渡后历史的,而这郗超他爹据说又在临海聚敛了大量财货,不应该计较这些道人骗钱的才对。
目前为止,也只是听出来这个郗家的长子跟父亲截然不同,乃是信佛多一些……难道是因为这个?
不对,这厮不像是真信……更像是因为讨厌道门,所以才宣称自己信佛的,恰好这佛门确实从南亚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套高端哲学思维拿过来了,所以才有了几分认可。
若是这般,应该就是郗家家主郗临海佞道,佞出事来了。
心中这般想着,刘阿乘已经随着那少年来到马队前,赶紧解释:“我骑术极差,只会骑骡子。”
“你一北人,不能骑马?”郗超回头诧异,但旋即摆手。“无妨,咱们并马。”
刘阿乘无奈,只能随之上了一匹高头大马,扯住对方腰带,好在对方虽然年少,却马术精湛,虽一路颠簸,却还是快速来到这附近一处山下,入了一处寺观。
郗超便于院中下马,然后指向后面门庭:“我阿爷痴迷天师道,几乎日日与天师道人相会,请他们画符箓,然后生吞……结果昨日就在深公(竺法潜)这别院内肚痛难忍,临时请了善于治病的僧人于法开过来,一碗汤药下去,竟把那些符箓全都拉了出来……现在还躺着不能动!偏偏他都这样了,还不听劝,只觉得是自己道术不能精进的缘故,你若能劝我阿爷不再生吃符箓,我非但放那跟你有牵连的徐上师离去,还要以上宾待你。”
“只是劝郗临海不再生吃符箓,省的再闹肚子,以免危及性命?”刘阿乘认真来问。“便可以了吗?”
“是。”郗超言简意赅。
“此事简单。”刘阿乘也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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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愔信道甚精勤,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闻于法开有名,往迎之。既来,便脉云:“君侯所患,正是精进太过所致耳。”合一剂汤与之。一服,即大下,去数段许纸如拳大;剖看,乃先所服符也。
——《世说新语》.术解第二十
时太祖(高皇帝)自付大志,尝与超论天下英雄,酌超世之杰,自汉高以降,至于司马宣王。遂再及南渡,论及王导、陶侃、郗鉴、桓温。超再问,太祖方笑:“君欲煮茶论英雄否?你我虽图大志,既无功业,何论超世之杰?”超亦笑:“不图大志,何论功业?”乃愈相善。
——《新齐书》.列传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