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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永和六年

第10章 永和六年 (第2/2页)

其余三人一起诧异来看。
  
  高柔也不卖关子,直接解开谜底:“吴兴沈氏当年最兴盛的时候,沈充那厮极爱歌舞,就好像他在龙溪设立铜坊,铸造了大量沈郎钱,流传至今一般,他在距离此地其实不远的前溪也专门设立了乐部,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学习歌舞,以娱视听,自己还做了前溪歌。后来他身死,但前溪歌舞一直未曾断绝,甚至江南百姓有活不下去想让女儿做声伎的,都专门将女儿送到那里学习。所以我说,若能借来前溪乐部,此事迎刃而解。”
  
  众人惊愕,但郗超旋即蹙眉:“沈家乃是刑家,不是说不能借,而且只要以我阿爷名义去借十之八九能成……但一则王敦之乱顺逆分明,而我祖是当年对抗王敦、消灭沈氏的功臣,几十年间往来吴兴都没有去交接这家人,如何能为了一个乐部去与之交接?二则,听说沈劲一直在谋求脱离刑家,若是因为一个这么小的事情被他攀附上,惹出什么说法来,又算怎么回事?”
  
  “嘉宾说的对。”高柔立即敛容以对。“我只顾着去想附近的乐部,竟忘了此事,切不可因小误大。”
  
  “不错。”刘阿乘也立即点头。“决不能以郗家名义去交通沈家,让人知道便是麻烦。”
  
  开什么玩笑,打击沈氏,本就是郗鉴功业的一部分,是郗家如今地位的政治基础之一……哪怕是隔了这么久以后,这件事对如今的郗家而言已经微不足道,但问题在于,人家高平郗氏这么高的门第,凭什么无缘无故的要给你沈家一个刑家脸?
  
  就这些唱歌演奏的女伎,就要换我们郗家万分之一的薄面?
  
  “那就不理会了。”卢悚目光扫过几人,立即跟上表态。“还是咱们自家尽量做便是。我,我什么时候去剡县?”
  
  “等曹娥庙会结束吧。”刘阿乘给出建议。“你可以先参与一下曹娥庙会的仪典,高世叔跟曹娥庙的本土巫祝还算熟悉,只要不拿他们的钱白帮忙,这些人自然好说话,你就当见识和练习一下南方这边的仪典……千万不要着急去剡县。”
  
  郗嘉宾与高柔都点了下头。
  
  卢悚见状也只好点头。
  
  这种庙会都是跟春耕挂钩的,基本上就是年后到春耕前搞多场祭祀、祈福、交易,估计这边折腾完,再准备一下行头什么的,到那边就是正月十五朝后了,但考虑到那边也要准备乐部,去早了确实没大用。便是士人们联络起来,那也要春耕之后才好做的。
  
  眼见着事情商量妥当,四人便做了分派,卢悚留在高柔这里准备人手、进行练习,而刘阿乘则放弃了曹娥庙会,随郗超一起回去准备乐部……主要是人家郗超是大少爷,虽然同意和实际上主持、推动了这件事,但不可能真管这种具体小事的。
  
  就这样,四人分开,且不说高卢二人如何,只说郗刘二人上船,便坐在船头,看着船只缓缓逆流而去。
  
  走不过数里,连上虞都还没到呢,刘阿乘忽然从旁边风景中收回目光,望着身侧之人开口:“嘉宾,我问你两件事。”
  
  郗超心下一惊,打起十二分精神,只面色如常:“阿乘且说。”
  
  “若是我直接寻到沈劲,告诉他,郗家想要你家的前溪乐部,但又不愿意与你家有半分明面上的瓜葛,只以天师道的名义来用,而沈劲又同意,你觉得能用前溪乐部吗?”刘阿乘认真来问。
  
  郗超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诧异:“你又知道沈劲是何等人了,他会同意?”
  
  “依着我对这个人的了解,他应该会同意。”刘阿乘有一说一。“此人极度务实。”
  
  郗超愈发觉得古怪:“你如何认的沈劲?”
  
  这事当然没有什么可遮掩的,刘阿乘便将来时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郗超认真听完,明显心中动摇:“若是这般,其实也不是不行,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但俩家到底是泾渭分明,山自高河自流的,没必要吧?”
  
  刘阿乘点点头,继续来问:“确实没必要,那我问你第二件事……建康的事情你都晓得了,那你觉得荀羡什么时候会正式任北中郎将,兼徐兖二州刺史,全领北府军呢?”
  
  郗嘉宾懵了一下,然后便在船头抱着怀端详着身前同龄人缓缓来问:“阿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北方局势日新月异,尊父又无心于北,那么朝廷的任命应该很快会下达,以荀羡来全领北府军,最多是用你尚在朝廷的叔父为其军府司马,就好像之前用荀羡为大都督褚裒的长史一般。”刘阿乘认真道。“而以荀羡的年龄、性情,一定会尽力去做功业,若做不成倒罢了,若做得一二,那以他的年龄、背景和资历,往后十几年、几十年,只要他自家不出岔子,北府军便是他荀羡的了。而嘉宾你的前途在哪里,可曾想过?”
  
  “阿乘,你这番话的意思我都懂。”出乎意料,郗超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蹙眉,这不是他不在意对方所言的这个问题,恰恰相反,这件事情他太在意了,以至于对这个关乎自身往后命运的问题已经反复思考过,心里面早有计较。“我只想问你,你拿这种事情与我讨论,竟然只是为了计较一个乐部吗?”
  
  “当然不是。”刘阿乘扶着船头边沿笑道。“不过我要先承认,乐部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咱们两人虽然同龄同舟,身份却千差万别,你看不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必须要经历的关碍,所以我确实想取下前溪乐部,列名到那封信上于我而言更是如今最重要的事情……但是,既然说起北方,甚至拿北府军、徐兖二州刺史、北伐大计来与你计较,我本人只顾及乐部则未免可笑。”
  
  郗超一声不吭,等待对方说下去。
  
  “嘉宾。”刘乘肃然以对。“像我这种出身,想要寻求功业,是不能指望像荀令则、像你郗嘉宾一样,可以视掌握北府军权为理所当然的,你们这些人,到了一定份上,就是等机会,然后看本事,能不能把握住机会……把握住了,便是王赤龙、桓征西,把握不住,自然就是褚裒。”
  
  “那你也不能指望沈家。”郗超听到一半便晓得对方意思,直接驳斥回来。“等我做了中郎将,自然会征辟你做司马、长史……你又有彭城刘氏的宗族兄弟,到时候再招募几幢人进去,便名实俱符了。而若是想着随从沈家,你何时何地能成?”
  
  “嘉宾对我推心置腹。”刘阿乘坦荡以对。“我自然很高兴,但我刘阿乘自北向南,经历了这么多,却也晓得一个道理,若是事事指望他人,便事事不能成……这与你对我是否看重,是否信任无关,而是说,即便是你郗嘉宾也要对上眼下荀羡的情状,而不知何时能拿回北府,对不对?”
  
  郗超放下怀,张口欲言,终于不语。
  
  “至于沈家,妙就妙在他是刑家,除了王胡之没人理会他,偏偏王胡之又瘫了。”刘阿乘依旧诚恳。“而比之二品甲门,他们愿意高看我那一眼。此外,嘉宾,你有没有想过,若真有一日,你拿不回北府,又不想蹉跎,需要从何处另起炉灶做出功业?到了那个时候,沈家那半郡钱财、壮丁,果然不值得今日这一两分颜面吗?”
  
  “你觉得,你能替我拢住沈家?”郗超微微皱眉。
  
  “不知道。”刘阿乘摇头以对。“这种事情谁敢打包票……说不得明日王胡之便病好了,人家沈劲直接北伐去了。我只是说,咱们做计较的话,从你们高平郗氏的前途而言,沈家将来的用处是超过这点面子的。而我本人,确实有私心,想从功利上做你郗嘉宾与沈劲的联络,从而为自家往上挣扎做台阶。”
  
  这番话说的坦诚,便是聪明如郗超也不能反驳,但正如刘阿乘所言,他郗嘉宾的身份摆在这里,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个选项而已,所以其人并没有下决断,反而只是默然不语,望着岸边春日萌发的绿草发呆。刘阿乘当然也没有逼迫对方下决断的意思,同样没有多说什么。一时间只有船桨分开流水的声音哗啦啦不停,遮住了两人以及船奴的喘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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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至会稽,郗氏门第居盈,而太祖以客事之。郗临海子超与太祖年岁仿佛,素善,供给颇盛,太祖苦于北,至此地方得宽松,遂不甚乐读书习字,稍喜骏马、音乐、舞蹈。
  
  ——《旧齐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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