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百乐门里西北郎 (第2/2页)
周围的目光聚过来。穿珍珠旗袍的太太,扎蝴蝶结的洋派小姐,还有那些陪着客人来的舞女,眼神或多或少都往何志宏身上飘。他确实显眼——西北男人特有的挺拔身姿,裹在上海滩最时兴的西装里,偏偏举止间又带着股关中子弟的落拓潇洒,矛盾得勾人。
可何志宏谁也没看。他目光落在怀里人发顶,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眼底却平静无波,像结了层薄冰的湖。
一曲终了,掌声零零落落响起。何志宏牵着盛小姐回卡座,自己却转身朝舞台走去。
聚光灯“唰”地打在他身上。
他从乐手那里接过萨克斯,很随意地试了两个音,然后抬眼,朝卡座方向笑了笑。盛小姐正托腮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旋律响起来。不是激昂的曲子,是缠绵的慢调,音符从他指尖和唇间流淌出来,裹着百乐门的暖光,淌过舞池每个角落。他吹得投入,微微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黑色西装的布料在灯光下泛起细腻的光泽。
台下安静了。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低下去。盛小姐一瞬不瞬地看着台上,嘴角不自觉扬起。旁边卡座那位穿貂皮的阔太太凑过来,低声说:“盛小姐,你这相好……真是不得了。瞧这萨克斯吹的,比我们请的那个白俄乐手还好。”
盛小姐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没离开过台上的人。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梁间绕。何志宏放下萨克斯,微微躬身。掌声这次热烈了许多,夹杂着几声口哨。他直起身,朝盛小姐的方向飞了个吻,指尖在空中划出个轻佻的弧度。
然后在掌声未歇时,他放下乐器,转身从舞台侧边的小门退了出去。
门外是条狭窄的走廊,连着后巷。喧嚣瞬间被隔在门后,取而代之的是上海滩深夜特有的、潮湿的寂静。何志宏脸上的笑淡下去,他抬手松了松领口,从西装内袋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
火柴擦燃的瞬间,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叔!”
小魏子从巷子阴影里蹿出来,一身粗布短打沾着油污,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油布包——包里裹着他俩踩了三晚点才摸清楚的日军仓储区图纸,边角都翻得起了毛。他凑到何志宏跟前,压低声音,话却密得像倒豆子:“你可算出来了!我在外头等得腿都麻了!里头那些女人看你的眼神,跟狼见了肉似的,你还搁那儿吹萨克斯,我真怕你被她们生吞了……”
何志宏吸了口烟,没理他,只问:“车叫好了?”
“叫好了叫好了,巷口等着呢。”小魏子把油布包又往怀里紧了紧,犹豫了下,小声吐槽,“叔,咱账户里不是躺着十几万吗?上回姚大姐塞的那五千,你连封都没拆,全送老地方去了,还天天来这儿哄女人钱,图啥啊?”
何志宏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戏谑:“你个怂娃娃懂个屁!吹萨克斯跟吹唢呐没啥两样,都是哄着人往该去的地方走!我这不是哄女人,是拿本钱搭台子,赚咱们自己的钱!”
他弹了弹烟灰,瞥了眼还在揉后脑勺的小魏子,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冷:“图啥?图把十几万变成几十万,再变成几百万。图咱们以后不用再哄任何人,就能办成想办的事。”
小魏子似懂非懂,还想问,何志宏已经掐了烟,抬脚朝巷口走去。
“走了。天亮前,还得去个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等在巷口的黄包车。车夫拉起车把,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夜色深处跑去。
百乐门的霓虹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最终缩成模糊的一小团彩色的光。
何志宏靠在车座里,闭着眼。车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扫过他脸上,将那副风流皮囊切开又拼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隔着布料,触到那枚冰凉的、极小的徽章。偶尔睁眼时,眼底一丝锐利的光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小魏子抱着油布包,偷偷看他。这个他叫“叔”的男人,有时候近得像就在眼前,有时候又远得像隔着一整条黄浦江。
黄包车拐进另一条街,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远处,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隐约传来。
铛——
铛——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场,从来不在有霓虹和香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