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算法裂缝 (第2/2页)
他拍了一下面前的玻璃墙。墙纹丝不动,甚至连声音都被吸收了大半。
康佑的全息影像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等待了两秒,等他稍微平复——或者说,在它的程序逻辑里,这是处理“用户情绪峰值”的必要停顿。
“江先生,您提到的‘养育贡献’、‘亲情价值’,属于社会情感支持与传承范畴。”康佑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平稳得可怕,“这些因素,在更精细化的子模型中确有纳入。例如,‘直系亲属情感关联强度’会作为参数之一,影响个体‘社会支持网络评分’,进而对生命质量预期有微弱正面影响。但其折算系数很低,通常不超过0.05。而且,这部分‘价值’更多体现在提升个体主观幸福感层面,难以量化折算为可对冲高额医疗成本的‘社会产出’。”
0.05的系数。
微弱正面影响。
难以量化折算。
江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渗入骨髓的寒意。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道理打动、被情感说服的“人”,甚至不是一个有偏见的官僚。他面对的,是一套逻辑自洽、参数精密、毫无人性温度的计算系统。它像一台完美运行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而他的母亲,只是流过这台机器的一个数据点,因为不符合“最优解”的参数,被标记为“低优先级输出”。
他的愤怒,他的哀求,他的“她是我妈”,在这台机器面前,就像试图用呐喊让一道数学公式改变结果一样荒谬。
“那么,”江辰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按照你们这套完美的逻辑,最优解是什么?对我母亲而言,社会总福利最大化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康佑似乎检测到他情绪状态的变化,调整了一下语气,变得更“温和”:“系统不会为个体指定‘最优解’,只提供选项和基于模型的评估。但从纯粹的资源优化视角推演,如果林女士的家庭无法承担个性化方案,那么,将有限的家庭资源用于提升她当前的生活质量,同时依赖基础保障和考虑安宁疗护,可能是……更具现实可行性的路径。这也能避免家庭因医疗支出而陷入长期贫困,从而保全您——作为具有较高社会产出潜力的年轻个体——的未来发展能力。从系统角度看,这甚至可能产生更大的长远正向收益。”
它甚至考虑到了“保全江辰的未来发展能力”。
多么“周全”!多么“理性”!
江辰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扶着玻璃墙,才没让自己晃一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为了‘社会总福利’和‘资源优化’,为了不拖累我这个‘潜力股’,我妈最好……安静地接受现实,不要再奢望治疗,把剩下的日子‘过好’,然后……体面地离开?”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康佑微微颔首:“您总结的,是其中一种符合模型推演的潜在路径走向。当然,最终选择权始终在您和您的家庭手中。我们尊重每一个生命个体的自主决定。”
尊重。
江辰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法律协议,他们占理。风险评估,他们推得一干二净。资源分配,他们用数学模型证明你“不配”。连情感价值,都被量化成一个微不足道的系数。
他面对的,是一堵用数据、算法、条款和冰冷逻辑砌成的、毫无缝隙的墙。
“如果……”江辰最后尝试,声音干哑,“如果我们能找到证据,证明当年的‘晨曦计划’存在系统性欺诈,或者我母亲的病变有别的、可负担的治疗方法呢?你们会重新评估吗?”
“当然。”康佑立刻回答,“系统始终基于最新、最准确的信息运行。如果您能提供具有法律效力的新证据,或经权威机构验证的新治疗方案,相关评估会动态更新。我们鼓励积极的信息更新和问题解决。”
鼓励。动态更新。
空头支票。
江辰知道,他不可能在短期内找到那种证据。母亲的病等不起。
他站在那里,看着康佑完美却空洞的全息影像,看着玻璃墙上那些冰冷刺骨的图表,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似乎也在流失。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他最终说道,声音疲惫。
“好的,江辰先生。”康佑保持着专业的微笑,“感谢您今天的咨询。如果您或林女士后续有任何决定,或需要进一步了解金融方案、安宁疗护服务的细节,可以随时通过任何终端联系我或我的同事。寰球医保总局,始终致力于为每一个生命阶段提供支持。祝您和林女士平安。”
影像开始淡去。
“哦,对了。”在完全消失前,康佑似乎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基于您的职业背景,或许您能更好地理解:我们身处的,是一个复杂系统。系统的稳定性与可持续性,有时需要个体做出必要的……适应性调整。这无关对错,只是数学。”
说完,影像彻底消失。玻璃墙恢复成最初的雾化状态,然后缓缓变得透明,显示出外面走廊的景象。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解开了。
江辰站在原地,没动。
适应性调整。
只是数学。
他慢慢转过身,拉开那扇变得轻飘飘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自然白噪音”依旧舒缓。远处隐约传来其他隔间里激动的争吵声、哭泣声,但很快又被良好的隔音材料吸收,只剩下模糊的、如同背景音般的呜咽。
他沿着发光箭头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传输大厅里人群依旧,全息指示牌依旧温柔闪烁。他穿过人群,走到一根能量柱旁,那里有一排面向外部的观景窗。窗外是城市广阔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飞行器井然有序,更远处,“永生之环”的巨大影子投在城市之上,如同一个温柔的、却无处不在的烙印。
江辰看着这一切,这个他生活、工作、曾经也为之自豪的科技昌明的时代。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能操控量子比特、能编写复杂算法、能在微观世界探寻规律的手。
此刻,却连母亲一年的生命都“买”不起。
不,不是买不起。是在这个系统的算法里,母亲那一年(或许更短)的生命,不值得投入那个价格的资源去“购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不是面对具体敌人的无力,而是面对一个庞大、无形、逻辑自洽、披着“科学与效率”外衣的系统的无力。你的拳头不知道该挥向哪里,你的道理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个人终端震动了一下。
是夏晚晴发来的消息:【辰,怎么样?那边怎么说?别急,慢慢来,总有办法的。我妈刚才还问起你,说如果需要,她可以帮忙介绍一些医疗资源。】
江辰看着这条充满关切的消息,心里却更堵了。
夏晚晴的母亲……那种“帮忙”,会没有代价吗?会不会是另一张形式不同的“账单”?
他回复:【还在沟通,情况比较复杂。替我谢谢阿姨,暂时不用。晚点联系你。】
发完,他关闭了终端屏幕。
观景窗玻璃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只是数学……”他对着自己的倒影,喃喃重复了一遍康佑最后的话。
然后,他扯动嘴角,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弧度在脸上绽开。
“好。”
“既然你们只认数学,只讲算法。”
他转身,离开观景窗,大步向传输大厅的出口走去。背脊挺直了一些,眼神里那短暂的茫然和绝望,被一种更坚硬、更暗沉的东西取代。
“那我就用你们听得懂的语言。”
“用算法,打败算法。”
“用系统的裂缝,去钻开系统的墙。”
他走出“永生之环”的基座大楼,重新站在城市的天空下。阳光刺眼,车流喧嚣。
他拿出个人终端,这次,不是打给夏晚晴,也不是联系任何官方渠道。
他调出一个极其隐蔽的、需要多重解密才能访问的通讯列表。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代号,都是他在过去的学术研究和灰色地带的探索中,偶然接触或听闻的“非典型资源提供者”。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代号上:【老猫渠道:非标医疗资源/数据擦除/身份掩护信用要求:高风险评级:深红】。
楚风给的联系方式。黑市掮客。
他之前发过信息询问“安全方案”,还没有回复。
现在,他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东西。
他编写了一条新的密文,用只有特定解码规则才能理解的方式:
【需求变更。急需能够‘临时大幅、且可验证地’提升目标个体‘社会贡献净值预测模型’中关键参数的东西。任何维度皆可:技能认证(可伪造)、短期高价值项目参与记录(虚拟)、社会影响力数据刷量……目标:在7天内,使目标个体评估总分提升至‘值得干预’阈值以上。预算可大幅提升,可接受**险方案。有无可能?速回。】
检查了一遍加密方式,点击发送。
信息显示“进入特殊中继网络,发送中……”
他收起终端,抬头望向天空。
“永生之环”在他头顶静静悬浮,绿光流淌,象征着无微不至的关怀。
江辰的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妈,”他低声说,仿佛母亲就在身边,“他们跟你讲数学。”
“那我,就给他们上一堂……”
“什么叫‘变量失控’的数学课。”
他迈开脚步,汇入街上的人流。背影很快被城市的喧嚣吞没。
而在“永生之环”内部,B17咨询隔间的使用记录,连同江辰激动的情绪数据、对话关键词分析,已经被打包上传至更高层级的分析系统。记录末尾,AI顾问康佑的日志生成了一句自动标注:
【用户情绪峰值超阈值,诉求核心指向系统基础分配逻辑。建议:纳入‘潜在不稳定因素’观察列表,监控其后续行动轨迹,尤其是其在量子计算领域的资源访问行为。】
这条建议,被系统标注为“低优先级,常规监控”,沉入了浩瀚的数据海。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个加密数据节点,“老猫”的终端收到了江辰的新信息。一个戴着眼镜、身材瘦削、正在摆弄一堆老旧电路板的男人,看着解码后的内容,挑了挑眉。
“呵,”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想跟系统玩数据造假?还要快速、可验证、大幅提升‘贡献值’?这小子……要么是走投无路疯了,要么……”
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要么,是想玩一把大的。”
他敲击键盘,开始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