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称病避宠 (第2/2页)
她取出炭笔、量尺,将那张薄纸铺在案上,开始一笔一画地勾勒。
长安城防图,她画了三年。从沈家老宅的书房,到这东宫的偏殿,从未间断。父亲教她时说过,沈家的女儿,可以不会针线,不会诗词,但不能不会画图。这是保命的本事,也是……杀人的本事。
她画得很专注。朱雀大街的宽度,东西两市的布局,宫城的十二座城门,每一处的守军驻防、换岗时辰,都在她笔下逐渐清晰。
画到宫城深处时,她笔尖一顿。
那里有一处标注——永安宫(已封)。那是先帝废后的居所,据说已封了十余年。但璇玑在沈家时,曾听父亲酒后提过一句:永安宫有条密道,通往城外。
她盯着那个标注看了许久,最终没有落笔。这是沈家祖传的秘密,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璇玑动作极快,吹灭灯烛,将图纸塞进暗格,翻身躺回榻上,一气呵成。苏嬷嬷也警醒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查看。
"娘娘,是只野猫。"
璇玑没有应声。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那声音不对。野猫不会在那个方向,更不会发出那种极轻的、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在窗外,站了很久。
四
第二日,苏嬷嬷从外头回来,脸色比昨日更凝重。
"娘娘,查清楚了。昨夜那'野猫'……是太后宫里的人。"
璇玑正在喝药,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喝完:"太后?"
"是。老奴托了旧日的关系,打听到太后身边的李公公,昨夜确实来过咱们院子附近。"苏嬷嬷压低声音,"娘娘,您画的那幅图……"
"她没看见。"璇玑放下药碗,"我收得快。"
但她心里清楚,太后的人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她们一定看见了什么——也许是灯影,也许是她来不及完全藏好的图纸一角。
"嬷嬷,"她忽然问,"我母亲……当年在宫里,可曾得罪过太后?"
苏嬷嬷脸色骤变。她走到门边,确认外头无人,才回来低声道:"娘娘为何这么问?"
"直觉。"璇玑看着窗外,"萧贵妃要对付我,是明枪。太后……我入宫至今,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她却派人来查我。这不合常理。"
苏嬷嬷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娘娘,有些事,老奴本不想这么早告诉您。但您既问了……"
她坐到榻边,声音压得极低:"您母亲沈芸娘,当年入宫为女官,奉旨绘制《皇陵地宫图》。图成之后,本该封赏出宫,却……'病故'在宫里了。"
璇玑瞳孔微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挣扎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母亲没说。原来,是这个意思。
"太后……"
"太后当年,是皇后。"苏嬷嬷的声音发颤,"您母亲'病故'后,是太后亲自料理的后事。连尸身……都没让沈家见。"
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落雪无声,却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璇玑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是雪地上的一道裂痕。
"所以,我入宫那日,父亲对着母亲的牌位说'她还是走了你走过的路'。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长安城的冬天真冷啊,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冻裂。
"嬷嬷,"她背对着苏嬷嬷,声音平静,"从今日起,我这病……要生得更重些了。"
"娘娘?"
"重到……连太后的人,都不必再来探了。"
她转过身,眼底一片清明,映着窗外的雪光,亮得惊人:"这宫里的眼睛太多,我得找个地方,把它们都挡住。"
五
称病的第七日,璇玑的"病情"加重了。
太医再来诊脉时,她躺在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周太医搭脉的手微微发抖,额上渗出细汗——他收了银子,知道这位良娣是装病,可今日这脉象……怎么虚成这样?
"良娣这是……思虑伤脾,肝气郁结,加之风寒入体……"他斟酌着词句,"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苏嬷嬷在一旁抹眼泪:"大人,我家娘娘自从病了,整日昏昏沉沉,夜里还总说胡话……这可如何是好?"
周太医开了张更重的方子,几乎是落荒而逃。他走后,璇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病态?
"娘娘这演技,不去唱戏可惜了。"苏嬷嬷收起帕子,没好气道。
璇玑撑起身,笑道:"嬷嬷的眼泪也不差。"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随即又敛了神色。戏是做给外人看的,但她们心里都清楚,这出戏唱得越久,越危险。
当夜,璇玑照旧在灯下绘图。她画的是《宫城密道图》,根据沈家祖传的手札和她这些日子的观察,将那些暗门、夹墙、废弃的甬道,一一标注清楚。
画到永安宫时,她笔尖一顿。
密道。那条通往城外的密道,入口究竟在何处?
她正凝神细想,窗外忽然又传来那极轻的响动。这一次,不是呼吸声,是衣料摩擦砖石的窸窣,极轻,极缓,像是有人在贴着墙根移动。
璇玑没有动。她继续低头绘图,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左手已经摸到了案下的暗格。
那声音在窗外停了片刻,随即远去,消失在风雪里。
苏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娘娘,是……"
"我知道。"璇玑吹灭灯烛,将图纸收好,"还是太后的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下得更大了,将整座宫城埋进一片茫茫的白里。远处,太后居住的慈宁宫灯火阑珊,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嬷嬷,"她忽然说,"明日起,把窗纸换成厚的。夜里……不必点灯了。"
"那图还画么?"
"画。"璇玑关上窗,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摸黑画。"
她走回榻边,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风雪呼啸,想起母亲留下的那半幅《璇玑图》。
图旁那行小字,她早已倒背如流:"必要时,它能保你命。但记住,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她以前不懂。以为母亲说的是技艺,是心境。现在她明白了——母亲说的是这宫墙,是这天下,是这困住无数人的棋局。
画图的人,若把自己也画进图里,就成了死局。
她不能死。她要活着,活着走出这局棋。
窗外,雪越下越大。璇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些街道、坊市、宫城轮廓。没有灯,没有纸,她在心里画。
画那扇通往城外的门。
第七日夜里,璇玑正画到"永安宫",忽然听到窗外有异响。
她迅速收图灭灯,屏息静气。
窗外有人,站了很久才离开。
苏嬷嬷后来告诉她:那是太后宫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