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依稀花葬 (第2/2页)
"你说过,你会变成一朵郁金香,在镜花溪边等我。"他的手指抚过墓碑上刻的字,"我等着那一天。每一年春天,我都会去那里,看花开,等你回来。"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看见苏晚晴站在花丛中,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是他们初遇时穿的那件,也是她最后离去时穿的那件。她的笑容灿烂如初见,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向他伸出手。她的嘴唇翕动,他读不出是在说"对不起",还是在说"我爱你",或者两者本就是一回事——她的对不起,就是因为太爱他;她的太爱他,最终成了最沉重的对不起。
"晚晴——"他伸手去抓,身体前倾,几乎要扑进墓穴里。
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雨水。幻觉消失了,只剩下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在镜花溪边,她站在郁金香丛中,回头看他,笑容定格在那一瞬间。他记得自己按下快门时的心跳,记得她说"要拍好看一点哦,这可是要放在结婚请柬上的",记得阳光如何穿过花瓣,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现在,那张脸被雨水冲刷着,却依然微笑着,仿佛死亡也无法剥夺她的美丽。林郁忽然想起她遗书里的话:"我会变成一朵郁金香,在镜花溪边静静等你。"她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从刻下那行字开始,从买下那件白色连衣裙开始,从最后一次和他做爱时流下的眼泪开始?她用死亡来惩罚自己,也惩罚他,让这份爱永远停留在最浓烈的时刻,不让时间将它磨损成平淡的亲情,不让柴米油盐将它玷污成琐碎的抱怨。
她成功了。他永远不会忘记她。每一个春天,每一朵郁金香,每一次下雨,他都会想起她。这种想起不是温柔的怀念,而是剜心的疼痛,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是他在余生中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林郁在墓前跪了很久。膝盖陷入泥泞,西装沾满污渍,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像是一场迟来的哭泣。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她第一次为他做饭时烧焦的鱼,她在他实验失败时默默递上的热牛奶,她在北京的深夜里打来的电话,声音疲惫却强撑着说"我很好"……他也想起最后的争吵,想起他说的"滚",想起她摘下戒指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她跑出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不舍,还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解脱。
如果当时追出去,如果当时说一句"别走",如果当时……没有如果了。死亡是最绝对的结局,不给任何人改写的机会。
天色完全暗下来,雨势稍缓,但依然没有停的意思。墓园里亮起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湿漉漉的墓碑上,像是一个想要拥抱她的幽灵。林郁俯下身,亲吻了冰冷的墓碑。石头粗糙的触感摩擦着他的嘴唇,带着雨水的腥甜。他低声说:"等我。等我把蓝色郁金香培育成可以大规模种植的品种,等我在镜花溪边种满蓝色的花海,我就来陪你。到时候,我们在花丛中重逢,再也不分开。"
这是他许下的新誓言,用她的死亡为祭品,用他的余生为期限。他知道这很疯狂,知道她会希望他好好活着,知道生命不应该这样被挥霍。但他也知道自己做不到。没有她的世界,蓝色郁金香只是实验室里的数据,镜花溪只是普通的水沟,春天只是四季轮回中一个潮湿的季节。只有她在,这一切才有意义。
他站起身,双腿因为久跪而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苏晚晴之墓",五个字,概括了她二十七年的人生。他想起她曾经说过,不喜欢"晚晴"这个名字,因为"晚晴"意味着"晚来的晴天",意味着之前有过太长的阴雨。他当时说:"但晴天总会来的,而且因为你的名字,我会永远期待雨后的天空。"
现在,雨还在下,而她再也看不见晴天了。
林郁转身离去。雨水冲刷着他的背影,像是要洗去所有的悲伤和记忆。但他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像是一个奔赴战场的士兵。他知道,有些记忆是洗不掉的。它们会像他培育的蓝色郁金香一样,在心底生根发芽,每一年春天都开出痛苦而美丽的花朵,提醒他曾经爱过,失去过,并且将继续爱着,直到生命的尽头。
墓园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苏晚晴留在那片寂静的黑暗中。但林郁知道,她不会孤单。明年春天,他会带着真正的蓝色郁金香来看她,后年,大后年,每一年,直到他也变成泥土,和她一起,滋养那片永不凋零的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