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夜声 (第1/2页)
那一夜,苏砚睡得很沉。
三天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铁匠铺后面那个临时收拾出来的小窝棚,只铺了一层干草和破旧被褥,他却睡得比在抚远城任何一张床上都沉。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临山镇的鲜血。只有一声声均匀、沉稳的敲击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自己的骨头里响起。那是磨刀的声音,是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单调,重复,却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定。
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棚顶的破洞漏下几缕刺眼的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苏砚睁开眼,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坐起身,第一眼就看向放在身边的那把刀。
刀静静地躺在干草上,青灰色的刀身在晨光下显得内敛而朴素。他伸手握住刀柄,粗布缠柄有些粗糙,却意外地贴合掌心。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传来,仿佛这刀已跟了他许多年。
窝棚外传来“叮当、叮当”有节奏的打铁声。
苏砚起身,走到窝棚门口。陈瘸子已经坐在炉子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握着小锤,正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他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吞吞的,每一锤落下,却都精准地砸在需要的位置,火星四溅。
听到动静,陈瘸子头也没抬:“灶上有粥,自己盛。吃完把昨晚劈的那些柴,搬到铺子门口,码整齐。”
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苏砚应了声,走到角落一个用几块砖头搭成的小灶旁。锅里是稠稠的米粥,还冒着热气。他盛了一碗,就着旁边一小碟咸菜,三两口喝完。粥煮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米香浓郁。
喝完粥,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小山似的木柴,都是他昨天试刀时劈好的,每根都一般长短,断面平滑。他抱起一大捆,走到铁匠铺门口,按照陈瘸子说的,一根根码放整齐。
青石镇的白天,与夜晚又是另一番光景。
远处主街的喧嚣声隐隐传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在一起,是小镇的脉搏。而棚户区这边,也热闹起来。妇人出门倒水,在巷口低声交换着家长里短;光屁股的小孩追打着跑过,带起一阵尘土和笑声;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蹲在自家门槛外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苏砚搬着柴,目光却扫过这些景象。
他看见斜对门那个总爱骂街的婆娘,正压低了声音,跟另一个妇人比划着什么,神情神秘;看见巷尾那个总爱盯着人看的独眼老头,慢悠悠地提着一小壶酒往回走;还看见几个穿着短褂、敞着怀的汉子,聚在不远处一个破棚子外,吆五喝六地赌着什么,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看似平常,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是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水在动。
“看够了?”
陈瘸子不知何时打完了那块铁,正用一把铁钳夹着,浸入旁边的水桶。“滋啦”一声,白汽蒸腾。他将成型的铁钩子丢进一个木箱,擦了擦手,走到铺子门口,也蹲了下来,摸出烟袋锅点上。
苏砚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捆柴码好。
“这青石镇,”陈瘸子吸了口烟,烟雾缭绕着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看着是个码头小镇,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可再浑的水,也得分个清浊,理个脉络。”
他用烟杆指了指远处那些赌钱的汉子:“瞧见没,那几个,是‘疤脸刘’手下跑腿的。疤脸刘管着码头西边三条街的货,手底下养着几十号这样的青皮,收份子钱,看场子,偶尔也干点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又朝另一边努了努嘴:“那边,那个穿花衣裳、摇着扇子扭过去的婆娘,看见没?花狐狸,开暗门子的,手底下姑娘不多,可路子野,消息灵通。镇上的事,瞒不过她的耳朵。”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件颜色鲜艳的绸衫,摇着把团扇,正扭着腰肢,走进一条窄巷。她似乎察觉到目光,回头朝铁匠铺这边瞥了一眼,眼神在苏砚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很快又扭过头去,消失在巷子里。
“还有那个,”陈瘸子指了指更远处,一个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的乞丐,“别看他穿得破,那可是‘鬼手杜’的眼线。鬼手杜,镇上有名的滚刀肉,心狠手黑,专干偷抢拐骗、绑票勒索的勾当。他手下的人,扮成乞丐、货郎、甚至走街串巷的郎中,到处都是。”
苏砚默默听着。这些名字,他之前从谢子游和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到过,如今在陈瘸子嘴里,一个个变得具体起来。
“那刘扒皮呢?”苏砚问。
陈瘸子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刘扒皮?那是台面上的人,管着码头账房,替镇守府和那些大商号收钱。疤脸刘、花狐狸、鬼手杜这些人,是水下的脏东西。刘扒皮是岸上穿鞋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事,自然有水里这些人替他干。他们之间,有勾连,也有算计。疤脸刘想上岸,花狐狸想扩大生意,鬼手杜想吃掉其他人的地盘……乱着呢。”
他磕了磕烟灰,独眼看着苏砚:“谢小子让你多看,多听。看什么?就看这些。听什么?就听这些街谈巷议,喝骂争吵,赌徒的叫嚣,暗娼的调笑。这里头,有真话,有假话,有算计,有活路。”
苏砚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看似寻常的街景。此刻在他眼中,那些嬉笑怒骂,那些家长里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那您呢,陈师傅?”苏砚忽然问,“您在这青石镇,又是什么位置?”
陈瘸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抽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他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个打铁的瘸子。谁给钱,就给谁打铁。疤脸刘的人来过,花狐狸的人也来过,鬼手杜的手下也来修过家伙什。我这儿,只认钱,不认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谢小子的钱,还有他带来的人,算例外。”
苏砚明白了。陈瘸子这里,或许就是青石镇这潭浑水里,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至少暂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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