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证据确凿,韦贲入彀 (第2/2页)
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叫玉真子的道姑找上门来。她说:“韦家主,有人要动你的根基。你若想保住家业,就得先下手为强。”
他信了。
现在,他坐在去往御史台的马车上,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蠢。
御史台狱。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孔,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绝望的酸腐气息。墙角堆着干草,草已经发黑,上面爬着不知名的小虫。
韦贲坐在干草堆上,身上的锦袍沾满了灰尘和草屑。他进来已经两个时辰了,没有人审他,没有人问他,甚至没有人给他一口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铁链拖地声,还有不知哪个囚犯压抑的**。那些声音在空旷的牢狱里回荡,变得扭曲而诡异,像地狱里的鬼哭。
韦贲的喉咙发干,嘴唇已经起皮。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是嘴唇干裂渗出的血。他想起自家地窖里藏着的那些美酒,想起琉璃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想起酒液滑过喉咙时那种温润的触感。
饥饿感开始袭来。
不是剧烈的饿,而是一种缓慢的、从胃里蔓延开的空虚感。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啃噬他的内脏。他想起今早还没来得及吃的早点——厨子新做的胡饼,夹着炙羊肉和葱末,饼皮烤得酥脆,咬一口满嘴流油。
他咽了口唾沫,唾沫像沙子一样刮过喉咙。
“来人……”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很快被寂静吞没。
没有人回应。
韦贲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墙壁的石头粗糙硌人,透过薄薄的锦袍,刺痛他的脊背。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事的,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他在朝中有人,他有钱,他……
他忽然想起玉真子。
那个道姑说过,如果有难,可以去找她。她在城西的玄真观。
韦贲猛地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扑到牢门边。铁栏杆冰冷刺骨,上面有斑驳的锈迹。他透过栏杆的缝隙往外看,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火焰跳动着,投下摇曳的光影。
“来人!来人啊!”他用力摇晃栏杆,铁链哗啦作响。
脚步声传来。
一个狱卒慢悠悠地走过来,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一串钥匙。他停在牢门外,眯着眼打量韦贲,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
“吵什么吵?”狱卒啐了一口。
“这位兄弟,”韦贲挤出一个笑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他随身戴着的,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蟠龙纹,“行个方便,帮我送个信。送到城西玄真观,给玉真子道长。事后,必有重谢。”
他把玉佩从栏杆缝隙递出去。
狱卒接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火光看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好东西。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等着。”
狱卒转身走了。
韦贲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干草堆上。玉佩没了,心疼吗?有点。但只要玉真子能救他出去,十块玉佩也值得。他记得玉真子那双眼睛,幽深得像古井,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人心。她一定有办法。
时间一点点流逝。
通风孔透进来的天光渐渐变暗,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彻底消失。火把的光成了牢房里唯一的光源,将一切都染上一种诡异的橙红色。
韦贲等得心焦。
终于,脚步声又响了。
他猛地站起来,扑到牢门边。来的还是那个狱卒,手里端着一个破陶碗,碗里是浑浊的菜汤,漂着几片烂菜叶。
“你的饭。”狱卒把碗从栏杆下的小口塞进来。
韦贲没接碗,急切地问:“信送到了吗?玉真子道长怎么说?”
狱卒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戏谑。
“玄真观?”狱卒说,“三天前就封了。观里的道姑,跑的跑,抓的抓,一个不剩。你说的那个玉真子?没这人。”
韦贲愣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他看着狱卒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着那双小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嘲弄,忽然明白了。
玉佩,白给了。
信,根本送不出去。
玉真子,早就跑了。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她说过……她说过会帮我……”
狱卒懒得理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韦贲瘫坐在地上,陶碗里的菜汤洒了出来,浸湿了他的衣摆。汤汁是温的,带着一股馊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低头看着那片污渍,看着汤里漂浮的烂菜叶,看着菜叶上蠕动的一只白色小虫。
他忽然干呕起来。
三日后,公堂。
这里不是寻常的县衙,而是御史台的正堂。堂上高悬“明镜高悬”的匾额,匾额下坐着杜周。他穿着深紫色官服,头戴獬豸冠,面容冷峻,目光如刀。两侧站着持杖的衙役,堂下跪着韦贲。
韦贲已经换了囚服,头发散乱,脸色灰败。三天牢狱,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他能感觉到膝盖传来的刺痛——地砖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囚裤,直往骨头里钻。
堂上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杜周没有废话,直接让书吏宣读罪状。一条条,一桩桩,偷税漏税、贿赂官吏、以次充好、垄断市价……每读一条,韦贲的脸色就白一分。读到“劣质生丝供应隆昌织坊,致使其军需筹备受阻”时,韦贲猛地抬起头。
“大人!冤枉!”他嘶声道,“那些生丝……那些生丝是正常的买卖!隆昌织坊自己验的货,他们……”
“住口。”杜周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人,“河东丝商、运货车夫、韦家账房的证词俱在,你还敢狡辩?”
韦贲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看见堂侧站着几个熟悉的面孔——那个老账房,那个车夫,还有河东丝商的管事。他们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但他们的存在,就像一把把刀,扎在他的心上。
“韦贲,”杜周盯着他,“你可知罪?”
韦贲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认罪?不,不能认。一旦认了,韦家就完了。他三十年心血,他父亲一辈子的期望,全都完了。他得想办法,想办法……
“大人,”他忽然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小人……小人是被逼的!那些税,不是小人不想缴,是……是市吏逼着小人少缴,他们好从中抽成!那些劣质生丝,也不是小人的主意,是……是有人指使!”
杜周的眼睛微微眯起:“谁指使?”
韦贲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起那些收过他钱的人,想起那些对他点头哈腰的官员。对,拉他们下水。只要把水搅浑,他就有机会。
“西市市吏王顺!东市市吏李忠!还有……还有少府丞赵延年!对,赵延年!他去年修宅子,从小人这里‘借’了五百金,至今未还!还有……还有……”
他一个个名字往外报,像倒豆子一样。每报一个,堂上记录的书吏就飞快地记下一个。那些名字里,有他确实贿赂过的,也有他仅仅打过交道的。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减罪,只要能活命。
忽然,他报出一个名字:“……还有杜少卿杜大人的门客,周平!他上月从小人这里拿走一百金,说是……说是打点军需衙门的关系!”
堂上静了一瞬。
杜周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但在寂静的公堂上,清晰得刺耳。
韦贲说完就后悔了。杜少卿?那是杜周的本家侄子。他怎么会……
但他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杜周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记录在案。”杜周淡淡道,“继续。”
韦贲的心沉了下去。
杜少卿府。
书房里点着四盏灯,照得满室通明。杜少卿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玉镇纸。镇纸是羊脂白玉雕的,雕成卧虎的形状,虎身温润,虎眼处嵌着两点墨玉,在灯光下幽幽发亮。
他心情不错。
白日里,他刚收到消息,军需衙门那边,王温已经“发现”了博望侯提交的筹备计划里的几个“疏漏”。虽然都是些细枝末节,但足够让那姓张的喝一壶了。只要再添把火,说不定就能把他从这趟差事里踢出去。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心腹管家,姓刘,跟了他十几年。刘管家的脸色有些不对,脚步也比平时急。
“公子,”刘管家压低声音,“御史台那边……传来消息。”
“说。”
“韦贲今日过堂,为了减罪,攀咬了一堆人。”刘管家顿了顿,“其中……有周平。”
杜少卿手里的玉镇纸停住了。
“周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是。韦贲说,周平上月从他那里拿走一百金,说是打点军需衙门的关系。”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杜少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能闻到灯油燃烧时淡淡的烟味,能感觉到玉镇纸冰凉光滑的触感,能看见灯光在书案上投下的、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影。
周平。
那是他三年前收的门客,一个落魄的读书人,有些小聪明,帮他处理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上月,他确实让周平去“打点”军需衙门,但用的是他自己的钱,没让周平去找韦贲。
除非……周平私下里又去敲了韦贲一笔。
蠢货!
杜少卿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啪!”
玉碎的声音清脆刺耳。羊脂白玉裂成几块,虎头滚到墙角,墨玉做的眼睛掉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杜少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刘管家低着头,不敢说话。
杜少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踩在人的心上。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走动而扭曲变形,像一头困兽。
韦贲攀咬出周平,周平是他的门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御史台很快就会查到他的头上。杜周那个老东西,本来就看他不起,这下更是抓到了把柄。
不行。
他得切割。
立刻,马上。
杜少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刘管家,眼神冷得像冰。
“去,”他说,“把周平‘请’来。记住,是‘请’。客气点。”
刘管家抬头,对上杜少卿的眼睛,心里一寒。
“诺。”
刘管家退了出去。
杜少卿重新坐回书案后,看着地上碎裂的玉镇纸。灯光照在碎玉上,那些碎片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很浅,像水面上的浮冰。
韦贲想拉他下水?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