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祸水东引,小杜反扑 (第2/2页)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非要一早过来。”
杜少卿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父亲,韦贲案……恐怕没那么简单。”
“哦?”杜周挑了挑眉,“怎么个不简单法?”
“韦贲攀咬周平,周平是我的门客,这摆明了是冲着我来的。”杜少卿语速加快,“但父亲想想,周平一个穷书生,韦贲为什么要给他钱?又为什么偏偏在御史台审他时,把这件事捅出来?”
杜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
杜少卿继续道:“我查过了,韦贲最近和博望侯的产业‘通驿’有冲突。韦家断了‘通驿’织坊的原料供应,还指使泼皮去污了织坊的墙。两边已经撕破脸了。而博望侯……父亲,他协理军需,最近在军需衙门里风头很盛,王温他们几个,对他可是颇有微词。”
杜周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和杜少卿之前敲击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博望侯指使韦贲攀咬周平,目的是污蔑我杜家,打击我在御史台的威信,顺便为他自己的产业扫清障碍?”
“儿子不敢妄断。”杜少卿低下头,“但此事蹊跷,不得不防。周平已经去御史台自首了,他会交代,韦贲给他钱时,曾暗示这是‘某些人’授意。儿子担心……这‘某些人’,指的就是博望侯那边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杜周端起手边的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蜀茶,香气清冽。他放下茶盏,缓缓道:“少卿,你可知陛下最厌恶什么?”
杜少卿一愣:“请父亲明示。”
“陛下最厌恶臣下结党营私,与民争利。”杜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博望侯是陛下亲封的侯爵,出使西域有功,如今协理军需,圣眷正隆。若无确凿证据,仅凭一个商贾的攀咬和一个门客的暗示,就想动他,那是痴人说梦。”
杜少卿的心沉了下去。
但杜周话锋一转:“不过……韦贲案既然已经审了,就该审个明白。商贾逐利,无所不用其极,攀咬构陷也是常事。他既然攀咬了周平,说不定还会攀咬别人。比如……与他有商业冲突的‘通驿’,或者‘通驿’背后的人。”
杜少卿眼睛一亮。
“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杜少卿,“案子要依法办,但也要办得‘周全’。韦贲偷税漏税、贿赂市吏、以次充好,这些罪名确凿,该罚罚,该抄抄。但他若还牵扯其他事……比如与某些官员或勋贵的产业有不正当竞争,甚至被威逼利诱……那也该一并查清。毕竟,朝廷法度,贵在一视同仁。”
杜少卿听懂了。
父亲不会直接对博望侯动手,但会在审理韦贲时,刻意引导,把水搅浑。只要韦贲“供出”与博望侯产业的纠葛,哪怕只是捕风捉影,流言也会像野火一样烧起来。而流言,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伤人。
“儿子明白了。”杜少卿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父亲指点。”
“去吧。”杜周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做好你该做的事。记住,御史台是朝廷的耳目,不是任何人的私器。”
“诺。”
杜少卿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到庭院里,晨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父亲果然老谋深算,这一手“将计就计”,既保全了御史台的体面,又把博望侯拖进了泥潭。接下来,就看韦贲在公堂上怎么“表演”了。
他迈步朝府外走去,脚步轻快。
而此刻,博望侯府中,金章刚刚用完早膳。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张西域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着几条商路,以及沿途的水源、绿洲和可能的补给点。霍去病出征在即,后勤路线必须万无一失。她正凝神思索,门外传来脚步声。
“侯爷,桑大人来了。”仆役在门外禀报。
“请。”
桑弘羊快步走进书房,脸色有些凝重。他穿着深蓝色的官服,袖口沾了些墨迹,显然是刚从衙门过来。一进门,他就闻到书房里淡淡的檀香味,看到金章面前摊开的地图,以及她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博望侯,”桑弘羊拱手行礼,声音急促,“出事了。”
金章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朱笔:“何事?”
“韦贲案,”桑弘羊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杜周在审理时,刻意引导韦贲供出了与‘通驿’的‘不正当竞争’,还说……还说博望侯府曾‘威逼利诱’他供应原料。”
金章的眼神微微一凝。
她拿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她放下茶盏,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与杜少卿父子如出一辙。
“详细说说。”
桑弘羊将听到的消息一一道来。今日一早,御史台开堂再审韦贲。杜周亲自坐堂,问完偷税漏税等罪名后,忽然话锋一转,问韦贲是否与长安其他商号有纠纷。韦贲起初支支吾吾,杜周便提醒他:“据本官所知,你韦家曾断了‘通驿’织坊的原料供应,还派人污了织坊的墙,可有此事?”
韦贲当时就慌了,连声说那是商业竞争,并无私怨。
杜周又问:“那‘通驿’可曾威逼你供应原料?或者以势压人?”
韦贲犹豫片刻,竟点头承认,说“通驿”的人曾找过他,要求他以低价供应生丝和苎麻,被他拒绝后,便扬言要让他“好看”。至于这“扬言”的人是谁,韦贲说不清楚,只说是“博望侯府的人”。
“一派胡言!”桑弘羊说到此处,声音里带着怒意,“‘通驿’从未威逼过他!文君姑娘去找他谈合作,也是好言相商,是他自己狮子大开口,谈判破裂后便断了货源。如今倒打一耙,分明是受人指使!”
金章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里,几株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随风飘进书房。远处传来仆役洒扫的声音,刷子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
“杜周这是要把水搅浑。”金章缓缓道,“韦贲案证据确凿,他无法翻案,便想把我拖下水,让案子变得复杂,让朝野的目光从韦贲的罪行,转移到‘博望侯是否以权谋私、与民争利’上。”
“正是!”桑弘羊走到她身边,眉头紧锁,“侯爷,杜周这一手狠毒。陛下最厌恶臣下结党营私、与民争利,哪怕只是流言,也会损及圣眷。如今霍校尉出征在即,军需筹备正是关键时候,若陛下因此对侯爷生疑……”
“无妨。”金章打断他,声音平静,“他搅他的浑水,我们做我们的实事。”
她转过身,看向桑弘羊:“韦贲的罪证,是你亲手递到杜周手里的。偷税漏税、贿赂市吏、以次充好,这些罪名铁证如山,杜周再搅浑水,也改变不了韦贲必倒的结局。至于流言……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绩。”
桑弘羊一怔:“侯爷的意思是……”
“霍校尉出征在即,这才是陛下最关心的。”金章走回书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军需筹备,粮草调度,路线规划,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只要我们把这件事办得漂亮,让陛下看到我们的能力和忠诚,区区流言,何足挂齿?”
她抬起头,看向桑弘羊,眼神清澈而坚定:“桑大人,劳烦你继续盯着御史台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新消息,立刻告诉我。至于朝中流言……不必理会。我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桑弘羊看着金章平静的脸,心中的焦躁渐渐平息下来。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位博望侯时的情景——那时他只觉得此人沉稳,如今才真正体会到,这种沉稳之下,是何等强大的定力和智慧。
“诺。”桑弘羊躬身行礼,“下官明白了。”
“还有,”金章补充道,“文君那边,原料采购进展如何?”
“河东和巴蜀的人昨日传回消息,已经谈妥了几家可靠的供应商,第一批生丝和苎麻三日内就能运抵长安。”桑弘羊回答,“织坊那边,文君姑娘已经重新招募女工,清洗整顿完毕,只等原料到位,便可开工。”
“好。”金章点点头,“告诉文君,放手去做,不必担心流言。织坊是‘通驿’的根本,也是我们未来计划的重要一环,不能有失。”
“下官会转告。”
桑弘羊告退后,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金章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落在地图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边缘,触感粗糙。窗外桂花香阵阵飘来,甜腻中带着一丝清冷。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像潮水般起伏。
她想起杜周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想起杜少卿那看似恭敬实则算计的姿态,想起韦贲在公堂上慌乱的供词。
祸水东引?
那就看看,这水到底能搅多浑。
她提起朱笔,在地图上又标注了一个点——那是河西走廊的一处要隘,霍去病大军必经之地。笔尖落下,朱砂鲜红,像一滴血,又像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