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健康恐怖主义(12) (第2/2页)
他们不杀你,他们只是系统地、以治疗为名,摧毁你作为人的意志和尊严,直到你心甘情愿地、或无知无觉地,融入那片蓝色的、麻木的海洋,或者滑向那不详的暗红色彼岸。
时间在黑暗中黏稠地流淌。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一会儿。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和身体的痛苦逼疯时,门口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咔哒”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暗。
一个纤细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滑了进来,又迅速无声地关上门。
苏西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摸索着靠近床边。
黑暗中,柏溪柯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阴影中似乎格外清亮的、浅褐色的眼睛。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汗湿的额头,然后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那个小布包凑到他嘴边。布包里是一个小水壶的壶嘴。
干净,清凉,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甜味,这就是稀释过的蓝莓气泡水。
他贪婪地、小口地喝着,干裂的喉咙和灼痛的食道得到了些许抚慰。
接着,她掰开一小块东西,塞进他嘴里。
红橘酱那浓稠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微弱但真实的热量和力量感。
她又拿出那两片锡箔纸包的多理克药片,但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吃这个,又收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用一块干净的、湿润的软布,轻轻擦拭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口水和冷汗。
动作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处境不符的、奇异的温柔。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黑暗中,用行动默默进行着这一切。
柏溪柯无力说话,只能通过喉咙里轻微的呜咽和微微放松的身体,来表达感激。
喂完水,擦干净脸,苏西似乎想离开了。
她停顿了一下,在黑暗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几乎只是气流的声音,极快地说:“…别放弃。他们…怕你记得。”
然后,她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门重新锁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柏溪柯躺在黑暗中,嘴里还残留着红橘酱的酸甜,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指冰凉的触感。
身体的痛苦并未消失,但那股濒临崩溃的、想要彻底沉沦的绝望感,被这黑暗中短暂的、无声的关怀,稍微推开了一点。
电击,强迫服药,关禁闭…所有的暴力“治疗”,似乎都指向一个目的:让他忘记,让他接受,让他“正常化”。他们害怕的,是他作为一个“清醒者”的记忆和认知。
而苏西…她是怎么能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溜进禁闭室的?她那些蓝莓气泡水、红橘酱是从哪里来的?她为什么帮他?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除了他自己,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病人,甚至医护人员,对她表现出丝毫的注意?
在活动大厅,在走廊,在餐厅,苏西总是安静地待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抱着她的泰迪熊。
护士点名、发药、带领活动时,目光扫过人群,却从未在她身上有过任何多余的停顿。
其他病人,那些麻木的蓝色影子,也从未有人与她交谈,甚至无人看向她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她对他们而言,是“不可见”的。
柏溪柯回想起一些细节。
有时,在“团体交流”中,当护士要求按顺序发言时,顺序似乎会自动跳过苏西的位置。
在餐厅排队领餐时,队伍似乎会“自然”地在她面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无形的、所有人都默认应该避开的空洞。
只有柏溪柯,能清晰地看到她,听到她,与她互动。
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电击和禁闭更深。
如果苏西并非“病人”,甚至可能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存在”,那她是什么?是治疗馆系统的一部分,某种更高级的、观察或诱导“玩家”的机制?还是…被困于此地的,别的什么东西的残影或投射?她给的“帮助”,究竟是善意,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导向未知结局的引导?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躺在禁闭室的硬板床上,在身体残留的痛苦和冰冷入骨的猜疑中,紧紧抓住了那点萤火带来的一丝暖意。
无论苏西是什么,她此刻的帮助是真实的。无论“他们”是谁,他们害怕他“记得”是真实的。
他必须记得痛苦,记得屈辱,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要离开。
即使要用这残破的身体和混沌的头脑,去对抗整个系统,去撕开这看似无懈可击的、温柔的疯狂。
黑暗中,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曲起了手指。
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新的、自我施加的疼痛,来对抗遗忘的侵蚀,来铭刻“柏溪柯”这三个字,和“离开”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