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46章 洪流 (第2/2页)
然而,韩阳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看到蒙古骑兵受挫,那清军甲喇额真脸色阴沉下来。他不再托大,下令步甲进攻。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巨斧、盾牌的重甲步卒,在少量白甲兵带领下,列成数个锋矢阵,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车阵缓缓压来。他们后方,更多的弓箭手开始集结,准备压制射击。
“稳住!火炮换实心弹,打步军方阵!火铳手自由射击,瞄准了打!长枪兵上前,准备接敌!”韩阳的命令通过旗号和军官的口令,迅速传遍防线。
战斗进入惨烈的攻防阶段。清军步甲顶着炮火和铳弹,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阵。箭矢如飞蝗般从他们身后升起,落入明军阵地,造成不少伤亡,尤其是那些缺乏防护的京营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车阵和简易工事发挥了作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清军弓箭的威胁。
“轰!”一辆偏厢车被清军用大斧劈开缺口,数名重甲步卒嚎叫着钻了进来,瞬间与守在那里的明军长枪兵绞杀在一起。白刃战在车阵的数个缺口处同时爆发。京营兵虽然怯战,但在身后督战队鬼头刀的威胁和“后退必死、向前或许生”的绝境下,也爆发出些许血勇,加上人数优势和韩阳旧部骨干的拼死抵挡,竟然勉强挡住了清军步甲的这波猛攻。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清军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步骑协同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明军防线多处告急,伤亡惨重,尤其是作为“血肉”的京营兵,死伤近半,余者也大多带伤,士气在血与火的煎熬中急剧消耗,全靠韩阳旧部的死战和督战队的无情弹压,才没有崩溃。
韩阳始终在最前沿指挥,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脸颊被硝烟熏黑。他亲眼看到岳河被流矢所伤,仍嘶吼着指挥火铳队射击;看到魏护如同疯虎,带着亲兵队哪里危急扑向哪里,刀口卷刃,浑身浴血;也看到许多京营兵在恐惧与绝望中,最终吼叫着与清军同归于尽。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潮白河的支流已被染成淡红色。清军终于停止了进攻,缓缓退去,在他们身后,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而明军阵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死伤者不下两千,能站立者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疲惫欲死。
惨胜,或者说,是惨烈的平手。韩阳挡住了清军这支前锋甲喇的猛攻,使其未能达成扫清侧翼的目标,但也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夜幕降临,寒风骤起。阵地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伤员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在夜风中飘荡。韩阳靠在一辆破损的车辕上,就着水囊吃了两口冰冷的干粮,目光望向西方,那是北京城的方向,也是清军主力可能行进的方向。
他知道,今天的战斗,只是这场注定悲壮的阻击战的开端。他这支疲惫伤残的孤军,就像洪水中的一块礁石,虽然暂时挡住了水流,但更凶猛的洪峰,还在后面。豪格的主力,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其他方向的清军,很快就会注意到这块“绊脚石”。
他能撑多久?一天?两天?等到张鸿功的援军?还是等到北京城下的战局发生奇迹般的转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片历史的洪流,再无退路。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带着这些追随他的人,在这洪流中,尽可能地站稳,挣扎,直到……被彻底吞没,或者,奇迹般地,在洪流中撕开一道微不足道、却属于自己的裂口。
“大人,清军退后,在五里外扎营,灯火通明,看样子明天还会来。”魏护拖着伤腿走过来,嘶哑着嗓子汇报。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救治伤员,修补工事。把阵亡兄弟的遗体……集中到后面,清点姓名,若有机会,带回故乡。”
韩阳的声音同样沙哑,“告诉活着的每一个人,我们今天守住了!我们杀了至少同样多的鞑子!我们没给大明丢人!明天,鞑子还会来,想活,就像今天一样,把刀握紧,把铳端稳!”
命令传达下去,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默默执行。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在血与火中悄然滋生。
韩阳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历史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奔腾向前,而他,只是这洪流中,一粒不甘心被轻易冲走的沙石。但沙石聚集成礁,礁石连成堤岸,或许,就能稍稍改变洪流的走向。
哪怕,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