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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南汉血土

第九卷:南汉血土 (第2/2页)

他躲在海上的一条渔船里,想逃到交趾去,被宋军截住了。他被押到潘美面前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像一只落汤鸡。
  
  潘美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烧城?”
  
  龚澄枢说:“我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
  
  潘美说:“你知道烧死了多少人吗?”
  
  龚澄枢没有说话。
  
  潘美说:“你不知道。你也不在乎。”
  
  龚澄枢还是不说话。
  
  潘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烧了自己的城,烧了自己的家,烧了自己的人民。这个人,还是人吗?
  
  “拉出去。”他说,“斩了。”
  
  龚澄枢被拉出去,按在地上。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三天。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柴守玉问:“怎么了?”
  
  沈墨说:“龚澄枢死了。”
  
  柴守玉说:“那是他该死。”
  
  沈墨点头:“是。他该死。但那些被他烧死的人,不该死。”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总是想那些不该死的人。”
  
  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龚澄枢,想起刘鋹,想起那些被烧死的人,想起那个梦里的龚澄枢——那个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那个站在花丛中的龚澄枢。
  
  他说:“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
  
  沈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龚澄枢坏,是权力坏。权力让人变成鬼,让人失去人性,让人忘记自己是谁。龚澄枢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一步一步变成坏人的。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是“不得不”。但走到最后,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沈墨想,如果他是龚澄枢,他会怎样?如果他在那个位置上,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他坐在这座山里,坐在这棵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
  
  这就够了。
  
  第14章刘鋹的末路
  
  开宝三年,冬。
  
  刘鋹被抓了。
  
  他跑到了海上,想逃到交趾去,被宋军截住了。潘美让人把他押到广州,关在牢里。牢房很黑,很潮湿,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有一个木桶,散发着恶臭。刘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在牢里哭了一夜。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当皇帝的时候,南汉还很强大,有几十万大军,有长江天险,有无数忠臣良将。但父亲死后,他把一切都毁了。他杀了那些忠臣,用了那些太监,把国家搞得一团糟。
  
  他想起自己的宫殿。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有九重门,有千间房,有无数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他每天在花园里喝酒,看歌舞,听音乐。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以为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但现在,他蹲在牢房里,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没有酒,没有歌舞,没有音乐。只有黑暗,只有潮湿,只有恶臭。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大臣,那些宗室,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临死前,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害怕?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哭?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后悔?
  
  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像一个孩子。
  
  潘美来看他。
  
  “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潘美问。
  
  刘鋹摇头:“不知道。”
  
  潘美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人的家人,恨你。”
  
  刘鋹沉默了一下,说:“我是皇帝。”
  
  潘美说:“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
  
  刘鋹说:“我爹就是这么做的。”
  
  潘美说:“你爹错了。你也错了。”
  
  刘鋹看着他,忽然问:“你会杀我吗?”
  
  潘美摇头:“不会。陛下要见你。”
  
  刘鋹被押送到汴梁。
  
  赵匡胤在宫里见他。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臣刘鋹,请降。”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匡胤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刘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杀。”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说:“你病了。”
  
  刘鋹说:“我没病。”
  
  赵匡胤说:“你病了。你病得很重。你的病,是权力。权力让你忘了自己是人。”
  
  刘鋹看着他,忽然哭了。
  
  赵匡胤封他为彭城郡公,赐宅第,赐金银。刘鋹在汴梁住了很多年,最后病死了。
  
  他死的那天,没有人哭。没有人记得他。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柴守玉问:“怎么了?”
  
  沈墨说:“刘鋹死了。”
  
  柴守玉说:“那是他该死。”
  
  沈墨点头:“是。他该死。但那些被他杀的人,不该死。”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刘鋹,想起龚澄枢,想起那些被杀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刘鋹没有当皇帝,他会不会是个好人?也许不会。也许他天生就是个坏人。但沈墨不知道。他只知道,权力让坏人变得更坏,让好人变得沉默,让沉默的人变成工具。
  
  他不想变成工具。所以他活着,所以他坐在这里,看着星星。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头子。”她说。
  
  “嗯?”
  
  “别想那些事了。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好。”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第15章南汉的百姓
  
  开宝四年,春。
  
  南汉的消息终于平静了。
  
  宋军在南汉留了军队,设了官府,开始治理那些地方。赵匡胤派了文官去当知州、知县,免了南汉百姓三年的赋税,分了田地,放了那些被刘鋹抓去当奴隶的人。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听山下人带来的消息。
  
  “听说南汉的百姓很高兴。”那人说,“宋军去了之后,免了他们的税,分了田地。他们都说,王师来了,好日子来了。有些人还哭了,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沈墨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人走了之后,柴守玉问他:“你不高兴?”
  
  沈墨说:“高兴。”
  
  柴守玉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沈墨说:“因为我在想,那些死了的人,看不到好日子了。”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
  
  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不能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你也要想想活着的人。想想我,想想阿宁,想想阿念,想想你的孙子孙女。”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人在唱歌,是南汉的民歌,他听不懂词,但觉得好听。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脸上有泥,但笑得很开心。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南汉的百姓。”
  
  沈墨问:“你过得好吗?”
  
  那人笑了:“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比从前好多了。”
  
  沈墨问:“你恨刘鋹吗?”
  
  那人想了想,说:“恨。但恨也没有用。他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活着就好。”他说。
  
  那人笑了:“是啊。活着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进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庄稼地,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风很暖,阳光很好,鸟在叫,虫在鸣。
  
  他醒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柴守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沈墨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杏花已经落了,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春天的山里,到处都是绿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第16章赵匡胤的来信
  
  开宝四年,夏。
  
  赵匡胤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送信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刚学会骑马不久。他整了整衣冠,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请问,是沈先生吗?”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年轻人说:“在下王禹偁,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送封信来。”
  
  王禹偁。沈墨知道这个名字。宋初的文学家,后来当了官,因为直言敢谏被贬了。史书上说他“文如其人,刚直不阿”,是个有骨气的文人。他写过一篇《待漏院记》,沈墨在现代的时候读过,印象很深。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王禹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沈先生亲启”四个字,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刀刻的一样。
  
  沈墨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赵匡胤亲笔写的,字迹很大,占满了整张纸,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有力,像是要把纸戳破一样。
  
  “沈先生台鉴:
  
  南汉已平,百姓安顿。潘美回朝,朕问其经过。潘美言,先生指点甚多,朕心甚慰。先生所言‘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朕时刻铭记。南汉之役,死伤甚少,皆因先生之策。朕欲封先生为官,先生若肯出山,朕必重用。若不肯,朕亦不强求。先生保重。
  
  赵匡胤
  
  开宝四年三月”
  
  沈墨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王禹偁问:“先生意下如何?”
  
  沈墨说:“我不出山。”
  
  王禹偁似乎早有预料,点点头:“陛下说,先生若不肯,也不强求。但陛下说了,先生什么时候想出山,随时都可以。陛下的门,永远为先生开着。”
  
  沈墨问:“你在陛下身边做事,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禹偁想了想,说:“陛下是个好人。”
  
  沈墨问:“怎么好?”
  
  王禹偁说:“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每天都很忙,忙到很晚才睡。有时候我给他送奏章,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夜,有时候天亮了都不知道。”
  
  沈墨问:“他在想什么?”
  
  王禹偁说:“在想怎么打北汉。怎么打契丹。怎么让这天下太平。”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跟他说,北汉不急。契丹更不能急。先稳住,慢慢来。”
  
  王禹偁点头:“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我走了。陛下说了,先生的话,他会记住的。”
  
  沈墨摆摆手:“去吧。”
  
  王禹偁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后来写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山中见一老者,白发苍苍,坐于枣树下,目光如秋水,不波不惊。问之,乃沈先生也。与之言,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沈墨不知道王禹偁写了什么。他只知道,赵匡胤还记得他,还记得他说的话。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赵匡胤的那封信,想起那些字迹,想起那句话:“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他忽然觉得,赵匡胤也许真的不一样。也许他真的能做个好皇帝。也许他真的能让天下太平。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沈墨说:“想赵匡胤。”
  
  柴守玉问:“他怎么了?”
  
  沈墨说:“他给我写了封信。说南汉的事。说要请我出山。”
  
  柴守玉问:“你去吗?”
  
  沈墨摇头:“不去。”
  
  柴守玉问:“为什么?”
  
  沈墨说:“因为我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不想让你走。”
  
  沈墨笑了:“我知道。”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远方。
  
  沈墨握着柴守玉的手,静静地坐着。
  
  第17章山里的夏天
  
  开宝四年,夏。
  
  山里的夏天很热,但比山下凉快多了。太阳从早晒到晚,但山风一吹,热气就散了,剩下的只有暖洋洋的舒服。
  
  沈墨坐在枣树下,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一样,慢慢地飘着,飘到山的那边去了。
  
  柴守玉在厨房里做凉面。面是手擀的,揉了很久,擀得很薄,切得很细。煮熟了过凉水,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上蒜泥、醋、麻油,再放上黄瓜丝、豆芽、香菜。这是沈墨最爱吃的,每年夏天都要吃好几顿。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
  
  碗里是满满一碗凉面,浇了红油,放了花生碎,闻着就香。
  
  沈墨接过碗,吃了一口,说:“好吃。”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凉面,慢慢地吃。
  
  山里的夏天,日子过得很慢。早上起来,沈墨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吃早饭,然后坐在枣树下看书,或者发呆。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继续看书或者发呆。傍晚的时候,柴守玉做饭,他帮忙择菜。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然后睡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沈墨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他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每天给学生讲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事件。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也许还在考研,考了一年又一年,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枣树,一个老太婆。他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晒着太阳,看着花开花落。
  
  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老头子。”柴守玉忽然叫他。
  
  “嗯?”
  
  “你说,阿宁在汴梁过得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说:“应该不错。他来信不是说挺好的吗。”
  
  柴守玉说:“我担心他。”
  
  沈墨说:“他长大了,不用你担心。”
  
  柴守玉说:“当娘的,永远担心。”
  
  沈墨笑了:“你说得对。当爹的,也永远担心。”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老头子,咱们去看看他吧。”
  
  沈墨愣了一下:“又去?”
  
  柴守玉说:“上次去是几年前了。我想看看孙子。”
  
  沈墨想了想,说:“好。等秋天凉快了,咱们去。”
  
  柴守玉高兴了:“真的?”
  
  沈墨点头:“真的。”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月亮。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城里,街道很宽,店铺很多,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阿宁站在铺子门口,招呼客人,忙得满头大汗。孙子在旁边玩耍,跑来跑去的,像一只小兔子。
  
  柴守玉走过去,抱住孙子,不肯放手。孙子叫她奶奶,她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爹!”阿宁看见他,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沈墨说:“你娘想你了。”
  
  阿宁笑了:“我也想你们。”
  
  沈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宁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你长大了。”沈墨说。
  
  阿宁说:“我都三十了,当然长大了。”
  
  沈墨笑了:“是啊。都三十了。”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第18章再访汴梁
  
  开宝四年,秋。
  
  沈墨和柴守玉又下山了。
  
  这次他们的身体不如上次了。沈墨的膝盖更差了,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有时候疼得厉害,得扶着柴守玉的肩膀才能走。柴守玉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了,看东西要眯着眼,有时候认不清路,得沈墨提醒她。
  
  但他们还是坚持走。十几天,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汴梁。
  
  汴梁比上次来更热闹了。城墙又高了许多,城门也多了几座。街道更宽了,店铺更多了,人也更多了。沈墨走在街上,恍惚觉得自己走在一个巨大的集市里,到处都是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烤饼的香味,卤肉的酱味,药材的苦味,还有马粪的臭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汴梁味道。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人间的味道。
  
  阿宁的铺子也大了些。原来是一间门面,现在是三间了。他雇了两个伙计,一个管进货,一个管卖货。生意不错,门口排着队,都是来买东西的。
  
  看见沈墨和柴守玉,阿宁高兴得像个孩子。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柴守玉说:“来看看你。想你了。”
  
  阿宁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都三十了,还想什么。”
  
  柴守玉说:“三十也是我儿子。”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阿宁家里。阿宁的媳妇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摆了满满一桌。沈墨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不是馋,是高兴。他儿子过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有媳妇疼。
  
  这就够了。
  
  孙子已经六岁了,上了学,会写几个字了。他给沈墨写了一幅字,歪歪扭扭的,但沈墨看了很高兴。
  
  “写得好。”他说,“比你爹小时候写得好。”
  
  孙子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柴守玉抱着孙子,不肯放手。沈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第二天,他们去看阿念。阿念又生了个儿子,刚满月,白白胖胖的,很可爱。阿念抱着孩子,给沈墨看。
  
  “爹,你看,像不像我小时候?”
  
  沈墨看了看,说:“像。都像。”
  
  阿念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生的孩子都像你。”
  
  阿念的丈夫是个老实人,不怎么说话,但手脚勤快。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沈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看着那些菜,心里很平静。
  
  在汴梁住了半个月,沈墨和柴守玉又回到了山里。
  
  回去的路上,柴守玉忽然说:“老头子,你说,咱们还能再来几次?”
  
  沈墨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次,都来。”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好。”
  
  他们慢慢地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身上。山里的风很轻,带着松木和野花的香味。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路,走错了好几次,差点掉进山沟里。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
  
  “守玉。”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走了多少路?”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很多很多吧。”
  
  沈墨说:“是啊。很多很多。”
  
  他忽然觉得,那些路,没有白走。
  
  第19章潘美的遗憾
  
  开宝四年,冬。
  
  潘美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军服,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商人。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睛也凹进去了,像两个黑洞。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脚步有些沉重,不似上次那样利落。
  
  “先生。”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末将又来打扰了。”
  
  沈墨请他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
  
  潘美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一句话也不说。
  
  沈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潘美忽然说:“先生,我有个事想问你。”
  
  沈墨说:“你问。”
  
  潘美说:“南汉那一仗,我杀了不少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我不知道该不该杀。”
  
  沈墨看着他,问:“哪些人?”
  
  潘美说:“龚澄枢的手下。那些太监。他们跟着龚澄枢干了不少坏事,抢百姓的东西,杀百姓的人,还帮龚澄枢烧了广州城。但我杀他们的时候,他们哭了。他们说,他们不是自愿的。他们是被逼的。他们从小被卖到宫里,阉了,当了太监。他们没有选择。龚澄枢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不干,就是死。”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眼睛里有血丝。
  
  “先生,你说,他们该不该杀?”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觉得呢?”
  
  潘美说:“我不知道。我杀了他们之后,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他们跪在地上哭。他们说,大人,饶命啊,我们是被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墨想了想,说:“该杀的,是那些主动作恶的人。被逼的,是可怜人。但你怎么知道谁是被逼的,谁是主动的?”
  
  潘美说:“我不知道。”
  
  沈墨说:“所以,能不杀,就不杀。”
  
  潘美看着他,问:“先生,你从来没有杀过人吗?”
  
  沈墨说:“没有。”
  
  潘美说:“那你不知道杀人的感觉。”
  
  沈墨说:“我不想杀。所以我不杀。”
  
  潘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他走了。走的时候,背影有些落寞,有些沉重,像背着一座山。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他怎么了?”她问。
  
  沈墨说:“他后悔了。”
  
  柴守玉问:“后悔什么?”
  
  沈墨说:“后悔杀了不该杀的人。”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他也想做个好人。”
  
  沈墨点头:“是。他想做个好人。但打仗的人,很难做好人。”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你不一样。”
  
  沈墨问:“我哪里不一样?”
  
  柴守玉说:“你没打过仗。你没杀过人。你是好人。”
  
  沈墨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个胆小鬼。我不敢打仗,不敢杀人。”
  
  柴守玉说:“你不是胆小鬼。你是真的好人。”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
  
  “守玉。”他说。
  
  “嗯?”
  
  “谢谢你。”
  
  柴守玉问:“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柴守玉笑了:“傻子。”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潘美,想起那些太监,想起那些被杀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他是潘美,他会怎么做?他会杀那些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杀人。他这辈子,没有杀过一个人。
  
  这是他最骄傲的事。
  
  第20章开宝四年的冬天
  
  开宝四年的冬天很冷。
  
  山里的雪下得很大,从早到晚不停,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山都盖住了。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要断了似的。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棉被是柴守玉缝的,用的是阿宁从汴梁带回来的棉花,很软,很暖,但用了好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柴守玉在灶台边熬粥。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她一边熬粥一边哼着歌,是年轻时候学的曲子,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还是听不懂词,只觉得好听。
  
  “老头子,喝粥。”她端了一碗过来。
  
  沈墨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说:“好喝。”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变成了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老头子。”柴守玉说。
  
  “嗯?”
  
  “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
  
  沈墨说:“会。每年都会开。”
  
  柴守玉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因为春天会来。”
  
  柴守玉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也笑了:“我不知道的多了。比如,我不知道明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在。你必须在。”
  
  沈墨问:“为什么?”
  
  柴守玉说:“因为你要陪我看杏花。你答应过我的。”
  
  沈墨想了想,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柴守玉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他说,好。
  
  后来杏花开了,他陪她看了。一年又一年,看了几十年。
  
  “我陪你看。”他说,“每年都陪。”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雪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柴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她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整个世界都是粉白色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
  
  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灰白的,像冬天的枯草。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她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现在也好看。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粗糙,但很暖。
  
  她动了动,没有醒。
  
  沈墨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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