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畔暗影 (第2/2页)

当他走到村子最外围、靠近森林的一棵巨大月影杉下时，他停下了脚步，背靠树干，抬头望向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他的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而他的感知，已经如同最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悄然“附着”在了丰饶之泉附近，那缕不和谐的灵魂波动，以及正在小心翼翼靠近的两股阴邪气息之上。
　　
　　涌泉谷，东侧。
　　
　　西格恩的心跳如擂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那些邪徒通过木符传递给他的、关于如何暂时“安抚”或“引开”青藤长者注意力的方法——并非攻击或欺骗，那不可能成功。而是利用青藤长者作为古老植物之灵的特性：它对纯粹而强烈的“生命困惑”与“存在之问”，有着本能的好奇与探究欲。那些存在了无数岁月的古老智慧生灵，有时会愿意“倾听”和“观察”那些陷入深刻迷茫的灵魂，试图从其挣扎中理解生命的更多维度。
　　
　　西格恩要做的，就是主动将自己内心的那份空洞、迷茫、对生命意义的质疑，以一种不设防的、近乎“袒露”的方式，传递向青藤长者。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求助”或“倾诉”。对于一个内心纯净、只是陷入迷茫的德鲁伊后辈，青藤长者有较大概率会分出部分注意力，沉入对这种“灵魂状态”的感知与解析中，从而对外界的其他细微动静，反应会变得略微“迟钝”一些——当然，这个“迟钝”是相对其平常状态而言，且时间极为有限。
　　
　　这很冒险。一旦被青藤长者察觉他内心已被邪念侵蚀，或者其“倾诉”中夹杂了别有用意的引导，后果不堪设想。但西格恩已经顾不上了。他悄悄取出那枚封存着“修罗道煞气精华”的树脂，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握在手心，让那一丝冰冷暴烈的感觉刺激着自己的神经，强化着他内心对“另一面”的渴望与决绝。
　　
　　然后，他面向青藤长者所在的那片巨大阴影，缓缓单膝跪地，将橡木法杖平放在身前，闭上了眼睛。他开始低声吟诵一段古老的、用于与自然之灵沟通的德鲁伊祷文，但祷文的内容，却被他悄然替换，融入了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困惑与低语：
　　
　　“伟大的长者，生命的守望者……我听见溪流的歌唱，看见树木的生长，感受花朵的绽放与凋零……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可是，长者啊，这循环的意义是什么？我的存在，在这宏大的循环中，是否只是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我感受不到扎根于永恒的意义，内心只有日益扩大的空洞……生命，除了生长与衰亡，是否还有别的形态？存在的意义，难道只能在这既定的轨迹中寻觅吗？我感到迷失，如同夜航的孤舟，看不见灯塔的光芒……”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痛苦，灵魂波动毫无保留地向着青藤长者所在的方向“敞开”，将那份真实的迷茫、空洞、以及一丝对“不同答案”的隐秘渴望，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月光如水，洒在西格恩微微颤抖的肩膀上。泉眼方向，汩汩的泉水声似乎也变得轻柔了一些，仿佛在倾听。东侧那片巨大的藤蔓阴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无数垂落的藤蔓无风自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一股庞大而古老的意识，如同从深海中缓缓上浮，带着探究与一丝温和的疑惑，悄然笼罩了西格恩所在的这片区域。
　　
　　就是现在！
　　
　　西格恩在心中呐喊。他能感觉到，青藤长者的主要注意力，已经被他那充满矛盾与痛苦的“灵魂袒露”所吸引。他强忍着灵魂被古老存在窥探的不适与恐惧，按照邪徒告知的方法，用脚尖极其轻微地、以特定节奏，点了一下地面某个看似普通的苔藓图案。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特定频率的震动，沿着地脉，悄无声息地传向了泉眼西侧某个预设的位置。这是信号。
　　
　　几乎在同一时间，早已潜伏到涌泉谷外围、借助高阶隐匿符箓和自然阴影藏身的凌渊道徒师兄弟，接收到了信号。师兄依旧脸色惨白，但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的光芒，他手中那灰扑扑的“引魂盘”，此刻正指向泉眼方向，震颤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共鸣加强了！就在泉水下方，不，是泉水与地脉交会的核心区域！”师兄压低声音，难掩激动，“那个蠢货德鲁伊成功了！快，按计划行动！用‘破界梭’钻透最外层的自然屏障，我们只有很短的时间！”
　　
　　另一名道徒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约三寸长、两头尖细的梭形法器。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同时双手快速掐诀。梭形法器瞬间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嗖”地一声没入地下，朝着泉眼方向钻去。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极其高明、专门针对各种能量屏障的穿透法器，旨在不引起大规模能量警报的前提下，悄然打开一个极小的、暂时的“通道”。
　　
　　乌光钻入的地方，地面上的青草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样。一层无形的、由丰沛生命力构成的天然屏障，被“破界梭”以最小扰动的方式，暂时“溶”开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虽然孔洞极小，且会快速愈合，但对于凌渊道徒来说，已经足够！他们需要的，就是让“引魂盘”的感应，能更直接、更清晰地接触到屏障之下的东西！
　　
　　“引魂盘”的震颤骤然加剧，灰黑色的光芒甚至透体而出，在骨片表面形成一圈圈诡异的波纹。师兄死死盯着骨片，感知全力延伸，试图透过那个临时的小孔，锁定下方那令他魂牵梦绕的“人道”碎片的具体位置和状态。
　　
　　“感应到了！很强！但……似乎处于某种封印或沉睡状态？周围的生命能量太浓，形成了天然的遮蔽和温床……需要更强烈的‘六道’气息刺激，才能让其产生更明确的共鸣，甚至……引动其一丝本源波动！”师兄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再次咬破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将数滴心头精血逼出，滴在“引魂盘”上，同时口中念诵起更加晦涩、更加邪异的咒文！
　　
　　这一次，他动用的不仅仅是“饿鬼道”和“修罗道”的残留气息，更是隐隐引动了“引魂盘”深处，属于凌渊“六道轮回”之术的一丝本源道韵！他要强行刺激“人道”碎片，哪怕只是引动其一丝最细微的反应，只要能确定其确切位置和状态，后续就有办法！
　　
　　“嗡——！”
　　
　　“引魂盘”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灰黑色光芒大盛，一道极其细微、但本质却异常古老玄奥的波动，顺着“破界梭”打开的临时通道，向着泉眼深处、地脉交汇的核心位置探去！
　　
　　也就在这一刹那——
　　
　　盘坐在绿叶村边缘月影杉下的凌天，猛然睁开了眼睛！他“看”到了那道源自“引魂盘”、带着凌渊道韵的探测波动！也“听”到了，在丰饶之泉那磅礴纯粹的生命能量核心深处，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与他自身本源隐隐呼应、却又似乎被重重生命光华包裹封印的“存在”，仿佛被这根细微的“针”刺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悸动”！
　　
　　找到了！而且，果然如他所料，就在那里！并且，似乎处于一种被庞大生命能量“温养”或“封印”的特殊状态！
　　
　　与此同时，泉眼东侧，正在“倾听”西格恩“倾诉”的青藤长者，那庞大的古老意识猛地一震！它察觉到了！不是西格恩这边的问题，而是泉眼核心区域，那最细微、最隐蔽的一丝屏障被触动，以及一股极其隐晦、但本质充满不祥与扭曲的异种能量，试图探入圣地最核心的区域！
　　
　　“吼——！！！”
　　
　　无声的、却仿佛直接在所有生灵灵魂深处响起的怒吼，如同风暴般席卷了整个涌泉谷！青藤长者那庞大的身躯骤然苏醒，无数藤蔓如同巨蟒般冲天而起，恐怖的自然威压轰然降临，瞬间锁定了泉眼西侧、凌渊道徒隐藏的位置！也同时，将还在“倾诉”的西格恩笼罩在内——它愤怒地发现，这个向它“倾诉”迷茫的后辈德鲁伊，其灵魂深处，竟然隐藏着一丝与那入侵的邪恶气息同源的、令人作呕的阴冷煞气！
　　
　　“背叛！亵渎！”古老的意念化作狂暴的怒火，数条粗大的藤蔓如同天罚之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向西格恩，以及更远处、试图遁走的凌渊道徒师兄弟！
　　
　　西格恩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他完了。
　　
　　而凌渊道徒师兄弟，则是惊骇欲绝，他们没想到青藤长者的反应如此迅捷暴烈！师兄狂吼一声，不惜代价地催动秘法，身上灰黑色光芒爆闪，抓起“引魂盘”和几乎力竭的师弟，化作一道血光，就要强行遁走！
　　
　　整个丰饶之泉区域，瞬间被狂暴的自然能量和愤怒的古老意志所笼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危机之中！
　　
　　而也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瞬间，一直如同旁观者般静观的凌天，动了。他不再掩饰，身影如同融入夜风的薄雾，瞬间自月影杉下消失，以一种超越了此界空间限制、却又巧妙避开了所有自然魔力网络感知的玄奥方式，向着数十里外的涌泉谷，一步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