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残城 (第2/2页)
“在。”
“你说,秀赖以后,会记得我吗?”
悠斗愣住了。
淀殿没有等他回答。
“他今年十五了,”她说,“再过几年,就该娶妻生子了。那时候,他还会记得我吗?”
悠斗的喉咙发紧。
“会,”他说,“一定会。”
淀殿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你怎么知道?”
悠斗想了想,说:“因为我爹说过,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孩子一辈子都记得。”
淀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这一次,悠斗看懂了。
那是——放心了。
六
四月初五,德川军又派人来了。
这一次,来的不是本多正纯,是松平信纲。
直政跟着父亲一起进的城。穿过那些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城门,穿过那些废墟,穿过那些站在路边呆呆看着他们的百姓,一直走到天守阁下。
天守阁还是那么高,那么雄伟。但没有了城墙的保护,它看起来像一棵孤零零的大树,随时会被风吹倒。
“你在这儿等着。”
信纲说完,跟着引路的武士走进天守阁。
直政站在外面,看着那座巨大的建筑,看着那些金色的兽头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从城外看这座城的时候。那时候,它像一座山,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现在,它像一座坟。
“你是德川家的?”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直政回头,看见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不远处,穿着粗布衣服,很瘦,眼睛很亮。
直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少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多大了?”
“十六。”
“我十三。”
少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见过大御所吗?”
直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少年看着他,忽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直政愣住了。
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那个捻念珠的手,想起那个站在土垒上看着这座城的背影。
“我……我不知道。”
少年没有说话。
两个少年站在天守阁下,一个从城里来,一个从城外来的,互相看着。
良久,少年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叫青木悠斗。”
直政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松平直政。”
悠斗点了点头。
“你那个同伴,”他说,“就是上次跟你一起进城的那个,他后来还来过吗?”
直政摇了摇头。
悠斗没有再问。
他们站在那儿,听着天守阁里传来的声音——那些低低的说话声,那些脚步声,那些——
那些决定这座城命运的声音。
七
天守阁里,淀殿坐在上首,面前跪着松平信纲。
大野治房跪在旁边,脸色铁青。
“淀殿,”信纲低着头,声音很平稳,“大御所的意思是,请淀殿和秀赖殿下,尽快搬出城去。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城外三里,一个叫‘安宅’的地方。”
安宅。
淀殿记得那个地方。上次和谈,就在那儿。
“什么时候?”
“三日后。”
淀殿点了点头。
“秀赖呢?”
“秀赖殿下自然随淀殿一起。”
淀殿看着他,忽然问:“松平大人,您有孩子吗?”
信纲抬起头,看着她。
“有。一个儿子,今年十六。”
淀殿点了点头。
“十六,”她说,“和秀赖差不多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松平大人,您儿子要是处在秀赖的位置,您会怎么办?”
信纲没有说话。
淀殿没有等他回答。
“您回去吧,”她说,“告诉大御所,三日后,我出城。”
信纲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大野治房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淀殿没有回头。
“大野大人。”
“臣在。”
“这二十三年,辛苦你了。”
大野治房的眼眶红了。
“淀殿……”
“去吧,”淀殿说,“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大野治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淀殿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废墟,看着那些野草,看着那些在夕阳里慢慢暗下去的天。
三日后。
三日后,她就离开这座城了。
这座她住了二十三年的城。
八
那天夜里,悠斗没有睡着。
他躺在那间小屋里,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少年。松平直政。德川家的。和自己差不多大。
那个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看他时候的眼神,和他看那个人的眼神,是一样的。
都是——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人。
“悠斗。”
门外传来声音。是诚司。
悠斗爬起来,拉开门。诚司站在外面,脸色很白。
“怎么了?”
“淀殿叫你。”
悠斗跟着他,走到淀殿的房间。
淀殿坐在窗边,面前点着一盏灯。灯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进来。”
悠斗走进去,在她身边跪下。
淀殿看着他,看了很久。
“青木,你明天就回家吧。”
悠斗愣住了。
“淀殿……”
“你出来够久了,”淀殿打断他,“你爹娘该想你了。”
悠斗的喉咙发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淀殿说,“我这儿不需要你了。城里也不需要你了。你回家去,好好活着。”
悠斗跪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淀殿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父亲说得对,”她说,“能活,就够了。”
悠斗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淀殿收回手,继续看着窗外。
“去吧。”
悠斗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淀殿坐在那儿,坐在那片昏黄的灯火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九
第二天一早,悠斗离开天守阁,往家的方向走。
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人路过,都低着头,走得很快。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他穿过那些废墟,穿过那些野草丛生的小路,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口。
巷子还在。
那扇门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块旧旧的木牌,看着上面“青木”两个字。
他伸出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敲。
脚步声传来。很慢,很轻。
门开了。
一张脸探出来——瘦,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那张脸看着他,愣住,然后——
“悠斗?”
是母亲。
悠斗张开嘴,想喊一声“娘”,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母亲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双手很瘦,骨头硌得慌,但很暖。
“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就好。”
她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悠斗把脸埋在她肩上,眼泪流了出来。
身后,父亲的声音传来。
“回来了?”
悠斗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卷发黄的纸。
他看着悠斗,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悠斗站在门口,站在春天上午的阳光里,看着父亲,看着母亲,看着那个熟悉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老树,发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