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元和改元 (第2/2页)
桔梗转过身,看着他。
“林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掌柜愣了一下:“从老爷在世的时候算起,快二十年了。”
桔梗点了点头。
“二十年,”她说,“你看着我长大的。”
林掌柜的眼眶有点红。
“少爷……”
“这些年,辛苦你了。”
桔梗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林叔,从今天起,咱们重新开始。”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点了点头。
桔梗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墙壁。
江户。
德川家的地方。
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
她想起那天夜里,那个农舍里的老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个人还活着。
她的账,还没算完。
六
骏府城,九月末。
家康的病越来越重了。
直政每天都能听见那间屋子里传来的咳嗽声。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咳到半夜,有时一整天都不停。来探望的人越来越多,本多正纯、大久保忠邻、酒井忠利——那些名字直政都听过,但认不全。
父亲每天都待在本丸那边,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色总是很沉,什么都不说。
这天晚上,信纲回来得比平时早。直政正在屋里看书,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父亲。”
信纲看了他一眼,在屋里坐下。
“今天大御所叫我去,”他开口了,“说了几句话。”
直政跪下来,听着。
信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元和这个年号,他想了很久。”
元和。
直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信纲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御所说,打仗的日子,该结束了。”
直政愣住了。
信纲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从明年起,就是元和元年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政跪坐在屋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元和。
结束打仗的日子。
真的能结束吗?
七
元和元年正月,德川家康病逝于骏府城,享年七十五岁。
消息传到长崎的时候,悠斗正在帮彭先生晒药。他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听见街上有人在喊,愣了一下。
“德川老儿死了!”
“大御所没了!”
悠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彭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悠斗低下头,继续晒药。
三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你听见了吗?”
悠斗点了点头。
“你……什么感觉?”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个人,那个让大坂城烧了三天三夜的人,那个让他父母死在废墟里的人,那个——
那个淀殿死前最后见到的人。
死了。
他应该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草药,还得继续晒。
八
江户,桔梗屋。
桔梗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跑来跑去的人。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乱成一团。
“少爷,”林掌柜从外面跑进来,喘着气,“听说了吗?”
桔梗点了点头。
林掌柜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桔梗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街上那些人,看着那些乱成一团的人。
“林叔。”
“在。”
“把门关了。”
林掌柜愣住了:“少爷?”
“今天不做生意了。”
林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过去,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屋里暗下来。
桔梗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那个人死了。
那个欠她爹账的人,死了。
她应该高兴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账,还没算完。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九
骏府城,家康葬礼那天,直政远远地站在人群外面。
他看见那顶巨大的轿子,看见那些穿着丧服的官员,看见本多正纯走在最前面,脸色比平时更沉。
他看见父亲也在人群中,穿着黑色的衣服,低着头。
葬礼持续了很久。诵经声、钟声、哭声,混成一片。直政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葬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直政还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刚刚埋了人的地方。
“直政。”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直政回头,看见信纲站在不远处。
“回家吧。”
直政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父亲。”
信纲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大御所……是个什么样的人?”
信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一个不想打仗的人。”
直政愣住了。
信纲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直政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想打仗的人。
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那个老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说的那句话——
“记住那个人。”
他记住了。
他会一直记住。
十
元和元年三月,长崎的春天来了。
悠斗站在海边,看着那些荷兰船。船比去年少了一些,但还是有。有人在装卸货物,有人在修船,有人在甲板上走来走去。
“悠斗。”
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回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彭先生叫你回去,有新东西要教。”
悠斗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大船,然后转身往回走。
“三郎。”
“嗯?”
“你说,那些船能开到多远的地方?”
三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比咱们走得远。”
悠斗没有说话。
他们走在那条窄窄的街上,走过那些摆着奇怪东西的铺子,走回那间小小的仁心堂。
彭先生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本书。书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满了看不懂的字。
“回来了?”
悠斗点了点头。
彭先生把那本书推到他面前。
“看看。”
悠斗低下头,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
“这是什么?”
“荷兰文的医书,”彭先生说,“我年轻时候抄的。看得懂吗?”
悠斗摇了摇头。
彭先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看起来有些神秘。
“那就学。”
悠斗抬起头,看着他。
“学得会吗?”
彭先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亮。
“你学得会。”
悠斗低下头,看着那本书,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能活,就够了。”
现在,他想学点别的东西。
想学那些能让更多人活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看不懂的字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