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打坐 (第2/2页)
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青色道袍,长发及腰,背对着他,站在桂花树下。她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扫帚,什么都没有拿。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天还没亮,山是黑的,云是黑的,树也是黑的。只有天边有一抹白,很淡,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划了一笔。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山的一部分。
“你没睡?”他走过去。
“睡了。”
“这么早就醒了?”
“习惯了。”她没有回头,“天没亮就醒。醒了就站着。看天亮。”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天边的那抹白慢慢变大了,变亮了。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山从黑变青,从青变绿。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已经来了。光从山后面照过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金色,像镶了一道金边。
“你每天都这样?”他问。
“嗯。看了二十年。”
“不腻吗?”
“不腻。每天的云不一样。山不一样。光不一样。怎么会腻?”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柔和,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石头。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的山,很专注,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在看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还是那座山,云还是那些云,但他看不出哪里不一样。
“你看不出来。”她说,没有看他。
“什么?”
“云。你看不出来今天的云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气是散的。你没有在看云。你在想别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说得对。他没有在看云。他在看她。看她的侧脸,看她的睫毛,看她的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但她知道。
“你爷爷说,你的心像一只猴子。”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泉水。“猴子在树上跳来跳去,不累。但人累。你把猴子拴住,它不跳了,但它难受。你让它跳,它跳累了,就停了。你看着它跳,别管它。它跳着跳着,就停了。”
她朝正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来吧。教你打坐。”
正殿里很暗。三清像在黑暗中高高地立着,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气看。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香灰还在,一截一截的,像干枯的树枝。她点了一炷新香,插进香炉里。烟细细的,在黑暗中飘散,像一条白色的蛇。
“坐。”她坐在左边的蒲团上,指了指右边的。
他盘腿坐下来。蒲团很硬,硌得屁股疼。
“闭眼。”
他闭上眼睛。
“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吗?”
“吸气,气从鼻子进来,走到胸口,走到丹田。呼气,气从丹田走上来,从鼻子出去。”
“嗯。今天加一个东西。吸气的时候,想天地的气从头顶进来,跟你的气一起走到丹田。呼气的时候,把你的气从丹田送出去,跟天地的气合在一起。你的气是小的,天地的气是大的。你的气是散的,天地的气是聚的。把你的气放进天地的气里,让它跟着天地的气走。”
他深吸一口气。气从鼻子进来,走到胸口,走到丹田。丹田暖暖的。他又吸了一口气,想天地的气从头顶进来。头顶凉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气从头顶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跟他的气碰在一起。两股气碰在一起,一股暖,一股凉,搅成一股温的、柔的、像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从胸口往下走,走到丹田。丹田更暖了。
“对了。”她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气太紧。松一点。气不是水龙头,拧紧了就不流了。气是溪水,你让它流,它就流了。你堵它,它就堵了。”
他放松了。丹田的气从一个小球变成了一片湖。湖面很平,没有波纹。气从湖里往外走,走到腰,走到背,走到手,走到脚。全身都暖暖的。
“你爷爷说,人的身体是一个小天地。天地的气在转,人的气也在转。你的气转了,就跟天地的气接上了。接上了,你就是天地的一部分。天地不累,你也不累。”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飘,像风,像水,像光。他闭着眼睛,看不到她,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对面。很近。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山间的风。她的气是沉的、聚的,像一潭水,水面上没有波纹。他的气也在沉,在聚。像水里的泥沙,慢慢地沉到底,水清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又通了。久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水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浮上来,破了,没了。猴子不跳了。它在树上坐着,看着远方。不跳了。安静了。
“睁眼。”
他睁开眼睛。她坐在对面,看着他。香炉里的香烧完了,灰烬还在,一截一截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道袍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像远山的颜色。
“感觉怎么样?”她问。
“很静。”他想了想,“从来没有这么静过。”
“你爷爷说,你的根基好。但你的心太散。打坐能把心收回来。收回来就好了。”她站起来,“走吧。吃早饭。吃完教你天星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