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数据迷雾 (第2/2页)
周哲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盯着路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四周,然后向前走了一步,离路容更近一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呼出的气息里带着咖啡的苦味。
“若溪。”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可能发现了点不对劲的东西。”
路容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皱眉,露出困惑的表情:“不对劲的东西?”
周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看了看手表:“下班后,你留下来一会儿。我给你看。”
***
下午六点,下班时间。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脚步声、说话声、背包拉链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然后渐渐稀疏。日光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技术部核心区域的几排灯还亮着。空气里的温度开始下降,空调已经关了,但机器运转产生的热量还在空气中残留,混合着人体和电子设备散发出的、一种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
路容坐在工位上,假装在整理文档。
周哲也在。
他一直在敲代码,但敲击的速度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然后落下,又抬起。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照得发亮。
七点十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哲终于停下敲击。他转过身,看向路容。他的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眼睛里的血丝也更明显。
“过来。”他说,声音很轻。
路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周哲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数据包抓取工具的界面,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源IP、目标IP、数据包大小;一个是网络拓扑图,上面用红色箭头标出了一条异常的数据流路径;还有一个是命令行窗口,里面是反向解析的日志,但最后几行都是“连接超时”或“无法解析”的错误信息。
周哲移动鼠标,指向拓扑图上的红色箭头。
“你看这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的颤抖,“这是‘深蓝计划’的核心预处理服务器,编号SVR-07。正常情况下,所有从这台服务器流出的数据,都应该先经过内部审计通道——就是这个绿色的节点,审计完成后再分发到各个业务模块。”
他的鼠标移动到红色箭头的起点。
“但过去一周,我监控到有七组数据包,从SVR-07流出后,没有走绿色通道。”鼠标沿着红色箭头移动,“它们绕过了审计节点,直接流向这个伪装成日志服务器的节点——你看,这个节点的标识是LOG-BACKUP-03,但它的实际IP和MAC地址,跟真正的日志服务器对不上。”
路容盯着屏幕。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
周哲的鼠标点击那个伪装节点,弹出一个详细信息窗口。上面显示着数据包的加密方式:AES-256,但密钥交换协议是自定义的,不是公司标准。数据包的目标IP是一个境外地址,经过查询,属于某个加勒比海地区的虚拟主机服务商。
“我尝试反向解析这个IP。”周哲打开命令行窗口,指着那些错误信息,“但它是层层跳转的肉鸡。第一跳是那个虚拟主机,第二跳是东欧的某个代理服务器,第三跳是东南亚的某个数据中心……至少转了五层,最后的目的地根本追踪不到。”
他转过头,看着路容。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不安,还有一丝恐惧。
“这明显违反了公司的数据安全规定。”他说,声音更低了,“所有涉及核心业务的数据流出,都必须经过审计和审批。而且这种加密方式……不是公司标准。我查了内部文档,没有找到匹配的协议。”
路容没有说话。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图,脑子里快速运转。境外IP、层层跳转、自定义加密——这完全符合非法数据交易的特征。而且从“深蓝计划”核心服务器流出,这意味着数据很可能就是“深蓝计划”的预处理结果,也就是李剑正在交易的商品。
周哲发现了。
他发现了李剑的罪证。
但周哲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以为这是某个员工违规操作,或者系统漏洞。他不知道这背后是集团副总裁,不知道这涉及巨额非法交易,更不知道,三年前的一桩“泄密案”,就是用类似的手法构陷了一个叫路容的人。
路容感觉喉咙发干。
她必须说点什么,但又不能说得太多。她既想引导周哲继续深挖,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比如数据包的具体内容,或者交易记录——但又怕周哲因此陷入危险。李剑如果发现有人在调查,一定会采取行动。周哲只是一个技术骨干,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一旦被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数据包……”路容开口,声音刻意保持平静,“它们的负载格式,你分析过吗?”
周哲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加密太强,我解不开。只能看到外层协议头。”
路容移动鼠标,点开一个数据包的十六进制视图。屏幕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字符和数字,普通人根本看不懂。但路容能看懂——这是她的专业。她快速扫过那些字节,脑子里自动解析结构。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段,“这个字节序列,0x1A0x3F0x8E……这是某种商业数据脱敏模板的标识头。我在行业报告里见过类似的格式。”
周哲凑近屏幕,眯起眼睛看。
“商业数据脱敏模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疑惑,“但那应该是公开的技术标准,为什么要用自定义加密?”
路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也许……有人不想让这些数据被轻易识别。”
周哲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路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空气变得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嗡嗡声,还有远处中央空调管道里传来的、微弱的气流声。茶水间的冰箱突然启动,发出低沉的震动,然后又归于平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路容能闻到周哲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汗味和咖啡味,还有电脑硬件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塑料和金属加热后的气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周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查查近期行业数据泄露事件的报告。有些案例里,泄露的数据就是用了类似的脱敏模板,然后通过非法渠道流出的。”
周哲盯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感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路容知道,她的话已经种下了种子。周哲会去查,会去对比,会发现这些数据包的特征,跟某些非法数据交易案例高度吻合。他会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而是犯罪。
但她也知道,她把周哲拖进了危险里。
“这件事……”周哲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路容点头:“我明白。”
周哲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关闭窗口,清理痕迹。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经常做这种事。路容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假装继续工作。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她能听见周哲收拾东西的声音——拉上背包拉链,椅子推动,脚步声走向门口。然后脚步声停下。
“若溪。”周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路容抬起头。
周哲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谢谢。”
然后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办公室里只剩下路容一个人。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一片幽蓝。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电脑风扇的嗡鸣,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机械声。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知道,她刚刚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她引导周哲走向了真相,也走向了悬崖。如果周哲继续调查,如果他被李剑发现,如果……
路容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眼眶在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帆布午餐袋。防水袋就在里面,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U盘的轮廓很清晰。
使用说明的纸张很薄。
她知道,她必须加快速度了。周哲的发现,意味着李剑的交易还在继续,而且留下了可追踪的痕迹。她必须尽快登录“暗网枢纽”,找到“深蓝之影”的交易记录,拿到确凿证据。
然后,在周哲陷入太深之前,结束这一切。
路容把防水袋放回抽屉,锁上。然后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熄了一半,光线昏暗。她的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她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1层。
电梯缓缓下降。
金属箱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路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