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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仙门弃徒道姑要还俗

第一章仙门弃徒道姑要还俗 (第2/2页)

“师尊,弟子……”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不知是想说“何德何能”,还是想追问那“晦气”与“遥感”究竟有何关联。
  
  静笃师太却已转过身,似乎不打算给她任何询问或质疑的机会。灰色的缁衣在门口带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风,拂动了地上那片菱形的月光。
  
  “今夜不必再诵经了。静坐调息,收敛心神,明日方有余力承受阵法洗涤。”静笃师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淡依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记住,燕梅。桃源道院清静之地,容不得半点尘缘孽丝。斩断它,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责任。”
  
  话音落下,脚步声已悄然远去,很快消失在潺潺涧水声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门依旧开着,夜风裹挟着桃林与涧水的湿凉气息,徐徐涌入,吹得案头那一点豆大的灯焰剧烈摇晃了几下,明灭不定,在蔡燕梅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晦暗难明的光影。
  
  她缓缓直起身,走到门边,望向静笃师太身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与亘古不变的流水声。
  
  斩断它……
  
  尘缘孽丝……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侧耳垂。那一点嫣红的小痣,在冰凉的指尖触碰下,似乎微微发热。
  
  遥远处,那根系于神魂某处的、细若游丝的感应,似乎又微弱地颤动了一下,带来一丝几乎难以分辨的、熟悉的悸动。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寒入骨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再次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下月华般的清冷,与深潭似的平静。
  
  转身,轻轻掩上竹门。将摇曳的灯焰,窗外的月光,山涧的水声,以及心头那最后一丝不合时宜的、关于某个遥远身影和桃花的模糊记忆,一同关在了门外。
  
  她走回蒲团,重新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涧边最孤峭的修竹。
  
  明日,涤尘洞,三才净心阵。
  
  斩断,便斩断吧。
  
  第三节涤尘洞·冰泉
  
  卯时未到,天光尚是混沌的青灰色,桃源涧还沉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与水汽之中。桃叶上凝结了细密的露珠,偶尔不堪重负,簌簌坠下,在涧边青石上砸出更细微的碎响。
  
  蔡燕梅已盥洗完毕,换上另一套浆洗得同样干净、微微泛白的灰色缁衣。她没有束发,任由及腰的青丝披散在背后,只用一根素色发带在尾端松松拢住。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痕迹,眉目疏淡,唇色很浅,整个人如同一幅褪了色的水墨仕女图,行走在朦胧的晨雾里,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
  
  她沿着湿滑的、生着青苔的小径,向山涧上游走去。脚步很轻,落在露水浸润的石阶上,几近无声。越往深处,桃林越密,涧水声反而渐渐低沉下去,像是被浓密的植被和山岩吸收、压制了。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清冽又微腥的气息,温度也似乎比谷口更低了几度。
  
  约莫一炷香后,小径尽头,一面爬满深绿藤萝、湿漉漉的岩壁挡住了去路。岩壁下方,紧贴着水线,有一个不起眼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黝黑洞口。洞口上方,隐约可见三个古篆字迹,被苔藓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涤尘洞。
  
  这里便是桃源道院的禁地之一,寻常弟子未经传唤,绝不允许靠近。此刻洞前寂静无人,唯有涧水在洞口外缘冲刷出小小的回旋,发出空洞的呜咽。
  
  蔡燕梅在洞口停下脚步,对着那黝黑的入口,躬身行了一礼。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俯身,步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洞内并非全然漆黑。眼睛适应片刻后,便能借着洞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到这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天然甬道。脚下是湿滑的岩石,两侧石壁上凝结着不知多少年月的、湿冷的钟乳石,形态嶙峋怪异,在幽暗中投下幢幢鬼影。空气冰凉刺骨,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矿物的气息。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有细小的冰碴子刮过肺叶。
  
  她默运心法,一股温热的真气自丹田升起,缓缓流转全身,抵御着无处不在的寒意。脚步不停,向着那寒意与湿气最重的深处走去。
  
  甬道曲折向下,似乎永无止境。唯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在岩石或下方水洼中,发出“滴答、滴答”单调而清晰的回响,衬得这地底世界越发幽寂森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比预想中更为广阔的天然洞窟出现在眼前。洞窟约有十数丈方圆,顶部垂下无数大小不一、千姿百态的钟乳石,有些细如悬针,有些粗如合抱,在洞窟中央一汪幽深寒潭水光的映照下,泛着惨白或幽绿的颜色,光怪陆离。寒潭不大,直径不过两三丈,潭水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的、近乎墨黑的深绿色,水面平静无波,仿佛凝固的翡翠,却又隐隐有冰寒刺骨的白色雾气袅袅升起。潭水边缘,隐约可见一些莹白色的、类似骨殖或奇特矿石的东西半埋在黑色淤泥里。
  
  这里便是涤尘洞的核心,那眼传说中的“涤尘寒泉”所在。
  
  此刻,寒潭边,已然立着三个人影。
  
  正中之人,正是静笃师太。她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发白的旧缁衣,负手而立,灰褐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墨绿的潭水,仿佛在凝视着万古的寒冰。她左侧,是一位身材矮小、面皮枯黄的老尼,手中拄着一根虬结的乌木拐杖,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正是桃源道院执掌戒律的静言师太。右侧,则是一位身材高瘦、颧骨凸出、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尼,手中捻着一串乌沉沉的念珠,正是执掌经藏、博闻强识的静慧师太。
  
  三位金丹期的师长辈齐聚于此,只为她一个筑基期的弟子行“三才净心阵”,这等待遇,在桃源道院历史上恐怕也绝无仅有。
  
  蔡燕梅快步上前,在三位师长面前数步远处站定,深深稽首:“弟子蔡燕梅,拜见师尊,拜见静言师伯,静慧师伯。”
  
  静笃师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平淡无波:“起来吧。站到‘坎’位上去。”她抬手,指向寒潭正北方向,一处微微凸出水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那岩石约莫蒲团大小,大半浸在墨绿的潭水中,只露出极小一部分,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坎位,在八卦中属水,方位正北,象征险阻、陷落,亦是“三才净心阵”中,承受阵法之力的主位。
  
  蔡燕梅没有丝毫犹豫,应了一声“是”,便脱去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鞋袜,赤足踏入了寒潭边缘的浅水。
  
  “嘶——”
  
  刺骨的冰寒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寒意并非寻常的冰冷,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冻结血液、僵化神魂的阴煞之气。饶是蔡燕梅早有准备,运足了真气护体,仍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裸露的脚踝和小腿皮肤上,立刻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咬着牙,一步步走向那块凸起的黑色岩石。潭水不深,只没到她小腿肚,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无数淬毒的冰针上,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毛孔疯狂钻入,与体内运转的真气激烈冲撞,带来针扎般的剧痛。水面被她搅动,荡开圈圈涟漪,那墨绿色的水波下,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
  
  终于,她踏上了那块黑色岩石。岩石表面滑腻冰冷,站上去需得提起真气,才能稳住身形。甫一站定,以岩石为中心,墨绿的潭水无声地荡漾开一圈更大的涟漪,潭底那些莹白色的东西,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凝神,静气,抱元守一。”静笃师太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响起,带着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从墨绿的潭水深处传来,“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感受到什么,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默诵《清静经》。外魔不侵,内邪不生。记住,今日在此洗涤的,并非你的肉身,而是你的道心。斩断不该有的牵连,方能见得真我,道途坦荡。”
  
  蔡燕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郁的阴寒水汽灌入胸腔,激得她微微颤抖。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足下传来的、几乎要冻结骨髓的寒意,忽略周身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渗透灵魂的阴冷,缓缓于岩石上盘膝坐下。
  
  几乎是同时,静笃、静言、静慧三位师太,分别移动脚步,站定了位置。静笃师太立于寒潭正南“离”位,属火;静言师太立于正东“震”位,属雷;静慧师太立于正西“兑”位,属泽。三人呈品字形,将盘坐于坎位岩石上的蔡燕梅围在中央。
  
  没有咒语吟唱,没有繁复手势。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手。
  
  静笃师太并指如剑,虚点蔡燕梅眉心。一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淡淡暖意的灰白色光华,自她指尖射出,没入蔡燕梅眉心。
  
  静言师太手中乌木拐杖重重一顿地,杖头嵌着的一颗不起眼的暗黄色石头骤然亮起,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地脉震动的嗡鸣,一道土黄色的光晕以拐杖触地点为中心,扩散开来,与静笃师太的灰白光华隐隐呼应。
  
  静慧师太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下,口中吐出一个短促玄奥的音节,手中那串乌沉念珠无风自动,颗颗悬浮而起,每一颗都散发出柔和的、水波般的湛蓝光晕,荡漾开来。
  
  灰白、土黄、湛蓝,三道性质迥异、却同样蕴含着磅礴灵压与玄奥道韵的光华,在寒潭上空交织、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个三色流转、缓缓旋转的奇异光罩,将蔡燕梅连同她身下的黑色岩石,一同笼罩其中。
  
  阵法,已成。
  
  就在三色光罩合拢的刹那——
  
  “轰!!!”
  
  蔡燕梅只觉得识海深处,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开!又像是沉睡了万古的冰河骤然崩裂!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声音、庞杂凌乱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从她神魂最深处、从那些她以为早已遗忘或深埋的角落,疯狂奔涌而出!
  
  不再是先前那种细微遥远的感应,而是直接的、粗暴的、不容抗拒的冲击与呈现!
  
  她“看到”了漫天粉色的桃花,绚烂到凄艳,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清澈的溪水里,也落在一个穿着醉仙阁低级弟子服饰、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眼神却亮得惊人的青年肩头。他手里拿着一支歪歪扭扭雕刻的桃木簪,簪头是一朵笨拙的桃花,递过来,嘴唇开合,说着什么……可那声音被巨大的水流声淹没,她听不清……
  
  画面碎裂,又重组。是阴冷潮湿的地穴,石壁上爬满发光的苔藓,她和几位同门师姐警惕地前行,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骨骸。前方传来奇异的灵力波动,她们发现了一处被碎石半掩的洞府入口……洞府深处,残缺的玉简,腐朽的法衣,还有那部蒙尘的、以奇异兽皮制成的经卷……她伸手去拿……
  
  不,不仅仅是经卷!经卷下方,似乎还压着什么?一块暗淡的、非金非玉的碎片?上面有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的暗红色纹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经卷的瞬间,那碎片上的暗红纹路似乎极微弱地亮了一下,一丝冰凉滑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恶意的气息,顺着指尖,倏然钻入了她的体内!
  
  当时她只是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以为是洞府内积年的阴煞之气,并未在意。可此刻,在这“三才净心阵”的照射下,那瞬间的感受被无限放大、清晰——那不是普通的阴煞气,那是一种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某种……强烈到扭曲的“执念”的残留!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她的经脉,甚至……缠绕上了她的神魂!
  
  画面再次转换。是离开栖霞谷后,返回桃源涧的路上。在一个三岔路口,她与师姐们短暂分开采集一种当地特有的草药。然后,她听见了打斗声,和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鬼使神差地,她拨开浓密的灌木,看到了他。他浑身是血,靠在一棵树下,身前倒着几具穿着黑衣、面目陌生的尸体,手中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普通铁剑,眼神狠厉如濒死的狼。而在看到他,或者说,在目光与他接触的刹那,她体内那丝潜伏的、来自古怪碎片的冰凉气息,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躁动了一下!仿佛是遇到了某种同源或者极度渴求的东西……
  
  紧接着,是混乱的、交错的碎片:他认出她桃源道院弟子身份后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的眼神;她替他包扎伤口时,指尖无意划过他手腕皮肤,那碎片气息再次异样的微颤;他语无伦次却异常执着的表白;她冰冷着心肠,退还木簪,说出决绝话语时,他眼中骤然碎裂的光,和自己道心深处,那碎片气息传来的、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类似于“满足”或“联结加深”的诡异悸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三年前的邂逅,根本不是什么偶然!是那潜伏在她体内的、来自古修洞府碎片的诡异执念气息,在作祟!是它,在冥冥中影响了她的方向,引导她“恰好”走到那条岔路,“恰好”遇见重伤的他!甚至……可能连他当时的重伤和遇袭,背后都藏着难以言说的蹊跷?
  
  那碎片的主人,那个不知名的古修,究竟是何方神圣?留下了怎样恐怖而深远的执念,竟能跨越漫长时光,依旧如此诡异地影响着后来者?而这执念,为何又会将她与蔡家怀联系在一起?
  
  不,不仅仅是联系!这该死的执念,像是一条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的锁链,一端深深扎根于她的神魂,另一端……遥遥远去,不知所终,但每一次,当她想起那个名字,当那个人的情绪出现剧烈波动(比如昨夜那莫名的头痛与悸动?),这条锁链便会震颤,便会将那遥远的、属于他的痛苦、挣扎、乃至绝望,隐隐传递过来,试图污染她的道心,将她拖入同样的情绪深渊!
  
  这便是师尊所说的“晦气”?这便是“因果业力的纠缠”?
  
  “啊——!”
  
  前所未有的明悟,伴随着被欺骗、被操控、被无形锁链捆绑的愤怒与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狠狠噬咬着蔡燕梅的神魂。她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静默,一声短促的、充满了痛苦与惊怒的痛哼,冲破了紧闭的牙关。
  
  与此同时,笼罩着她的三色光罩骤然光芒大盛!尤其是静笃师太所主持的、代表“离火”的灰白色光华,陡然变得炽烈,仿佛无形的净火,灼烧着那自她神魂深处被阵法之力逼迫显形、疯狂扭动的诡异气息——那条无形的、连接着遥远彼岸的“锁链”虚影!
  
  “紧守灵台!勿为幻象所迷!那非你本心,乃是外魔执念!”静笃师太的声音如同雷霆,再次在她识海炸响,带着涤荡妖氛的凛然正气,“斩断它!以你道心为剑,斩!”
  
  蔡燕梅浑身剧震,七窍之中,竟有极淡的、带着不祥暗红色的气息丝丝缕缕渗出!她咬紧牙关,甚至尝到了唇齿间浓重的血腥味。双手在膝上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身下黑色的岩石上,瞬间被那冰寒的岩石吸收,只留下一点暗褐的痕迹。
  
  斩断它!
  
  斩断这该死的、阴魂不散的牵连!
  
  她在心中嘶吼,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都凝聚成一点,化作一柄无形无质、却锋利无匹的心剑,向着神魂中那条颤动的、传递来遥远痛苦的锁链虚影,狠狠斩去!
  
  “嘣——!”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仿佛琴弦崩断的巨响,在灵魂深处迸发!
  
  “噗!”蔡燕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诡异的、暗淡的金色,喷洒在墨绿的潭水中,迅速晕开、淡化。与此同时,她清晰无比地“感觉”到,神魂中那条连接着遥远彼岸的无形锁链,应声而断!某种沉重、阴冷、纠缠不休的枷锁,似乎骤然松开、消失了。
  
  遥远彼端,那一直隐隐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悸动与痛苦,也瞬间中断,再无痕迹。
  
  结束了么?
  
  她心神一松,剧烈的疲惫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那锁链崩断、她心神最为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原本被“三才净心阵”逼迫显形、正在被离火之力灼烧的诡异执念气息(锁链的“她”这一端),并未如预期般被净化、消散,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或者说,是失去了“另一端”的牵制后,骤然发生了谁也预料不到的恐怖异变!
  
  “呜——!”
  
  一声尖锐、凄厉、充满了无尽怨毒与不甘,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尖啸,猛地从蔡燕梅天灵盖冲出!那声音并非实质,却直接作用于灵魂,震得整个涤尘洞嗡嗡作响,洞顶的钟乳石簌簌颤抖,落下簌簌石粉!墨绿的潭水剧烈翻腾,如同沸腾!
  
  那团被逼出的、暗红色的执念气息,猛地膨胀、扭曲,竟在空中化作一张模糊不清、却狰狞无比的人脸虚影!那人脸张开大口,发出无声的咆哮,然后不管不顾,一头撞向正在主持阵法、心神与之相连的静笃师太!
  
  “孽障!还敢作祟!”静笃师太灰褐色的眼眸中厉色一闪,并指如剑的速度快了一倍,灰白离火之光暴涨,如同一柄火焰长剑,狠狠斩向那人脸虚影!
  
  旁边的静言、静慧两位师太也是面色剧变,同时催动法力,土黄色光晕化作重重山岳虚影压下,湛蓝光晕如潮水般裹挟而去,试图镇压、炼化这突如其来的反噬。
  
  然而,那张由古修诡异执念所化的狰狞人脸,其凶戾与顽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在三道强悍的阵法之力绞杀下,竟没有立刻溃散,而是发出一声更加怨毒尖锐的嘶鸣,猛地炸开!
  
  不是消散,而是炸裂成无数道细如发丝、迅疾如电的暗红色血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一半射向主持阵法的三位师太,另一半,则如同暴雨倒卷,向着阵法核心、刚刚经历锁链断裂、神魂最为虚弱、毫无防备的蔡燕梅,当头罩下!
  
  “小心!”
  
  “燕梅!”
  
  惊呼声中,静笃师太衣袖一卷,一片灰蒙蒙的光幕挡在身前,将射向她的血线大半扫灭,但仍有一两道漏网之鱼,穿透光幕,没入她的手臂。静言师太的乌木拐杖舞成一团黄光,护住周身。静慧师太的念珠蓝光大放,形成水幕。
  
  可射向蔡燕梅的那些血线,速度太快,太过突然,距离又太近!
  
  她刚刚从锁链崩断的冲击中勉强凝聚一丝心神,便看到无数狰狞的、带着滔天怨念的暗红血线,在眼前急速放大!冰冷的、充满毁灭与恶意的气息,已然触及她的皮肤!
  
  躲不开!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嗡——!”
  
  一直平静(或者说死寂)的墨绿寒潭潭水,毫无征兆地,沸腾了!不是温度上的沸腾,而是某种沉寂了无数岁月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或“力量”,苏醒了!
  
  潭水中央,猛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沉睡万古的凶兽睁开了眼睛,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古老、苍茫、以及……漠视一切的冰冷威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射向蔡燕梅的暗红血线,在触及那暗金光晕的刹那,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轻响,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那张由执念所化的狰狞人脸虚影,在暗金光晕亮起的瞬间,发出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的凄厉惨嚎,虚影剧烈扭曲、模糊,似乎想要逃离,却被那无形的威严牢牢锁定,硬生生拖拽着,投向寒潭中央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不——!!!”
  
  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个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嘶吼,在众人灵魂层面响起,又戛然而止。
  
  狰狞人脸虚影,被漩涡彻底吞噬。暗金色的光芒随之黯淡、熄灭。沸腾的潭水迅速平复,漩涡消失,墨绿的潭面重新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幻觉。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钟乳石上滴落的水珠,依旧“滴答、滴答”地敲打着岩石,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被无限放大。
  
  静笃、静言、静慧三位师太,维持着防御或攻击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震惊、凝重,以及深深的、难以言喻的骇然。她们的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略显急促。尤其是静笃师太,被那诡异血线侵入的手臂处,灰色的缁衣袖口已然破损,露出下方皮肤上,几道细小的、却呈现出不祥暗红色、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扭动的细线。
  
  盘坐于坎位岩石上的蔡燕梅,怔怔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潭水,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和身体。方才那灭顶之灾,来得快,去得也快,若非神魂中残留的剧烈悸动和三位师长辈如临大敌的神色,她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
  
  斩断了……那条连接着她与蔡家怀的诡异锁链。
  
  但……那古修执念最后化形的反噬,还有寒潭深处那骤然苏醒、又骤然沉寂的暗金光芒与恐怖漩涡……又是什么?
  
  涤尘洞……这眼传说中的寒潭之下,究竟镇压着什么?
  
  师尊她们……知道吗?
  
  她抬起头,看向静笃师太。静笃师太也正看向她,灰褐色的眼眸深处,那古井无波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惊疑、沉重、审视,以及一丝……连她也看不懂的、深沉的忧惧。
  
  “今日之事,”静笃师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洞窟内令人窒息的死寂,“出得此洞,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一字。包括潭中异象,尔可明白?”
  
  蔡燕梅张了张嘴,想问,那锁链真的彻底斩断了吗?那古修执念究竟是什么?寒潭下又是什么?可触及静笃师太那双恢复了冰冷、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莫测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低低应了一声:
  
  “……弟子明白。”
  
  声音干涩,轻不可闻。
  
  洞顶,又一滴冰冷的水珠,恰好坠落在她面前的墨绿潭水中。
  
  “滴答。”
  
  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很快,又归于绝对的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浸入骨髓的、来自寒潭深处的阴冷,和灵魂深处挥之不去的、劫后余生的冰冷战栗,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真实。
  
  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可测的阴影,似乎已悄然笼罩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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