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访疑踪 (第2/2页)
她的心,不知为何,微微抽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触动。这个人,和她一样,被卷入了那场源自三百年前的诅咒漩涡,如今一个躺在肮脏的帐篷里等死,另一个则跟随师长,参与着可能决定其命运的密议。
静慧师太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蔡家怀的腕脉上。一股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探入。
蔡燕梅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她知道师伯不仅精通医道,于探查神魂、辨识邪祟亦有独到之处。
片刻,静慧师太收回手指,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困惑。她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气血两亏,经脉寸断,根基损毁大半,确是油尽灯枯之象。然……”她顿了顿,“其神魂深处,确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与寻常魔气侵体不同,更似……某种诅咒怨力残留,与血气生机纠缠极深,难以剥离。且……”
她似乎有些犹豫,灰褐色的眸子看向蔡燕梅,意有所指:“其体内另有一股至阳至烈、却又暴戾混乱之气,与那阴寒邪气相互冲克,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方才吊住他一线生机。此气……颇为古怪。”
诅咒怨力残留?至阳至烈之气?蔡燕梅心头震动。这描述,与师尊在涤尘洞中所言,何其相似!难道蔡家怀体内,当真也残留着那“血魂溯缘咒”的力量?那至阳至烈之气,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床上一直毫无动静的蔡家怀,眼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静慧师太和蔡燕梅立刻察觉,目光瞬间锁定。
只见蔡家怀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盖在身上的薄被也随之起伏。
“又发作了……”看守弟子见状,低声嘀咕了一句,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似乎已习以为常,“每日总要这么折腾几次,浑身忽冷忽热,有时候还……”
他话未说完,蔡家怀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血丝,瞳孔深处却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焦距,只映照着帐篷顶模糊的阴影。但下一刻,那空洞的眼底,骤然燃起两点幽暗、疯狂、却又带着无尽痛苦与绝望的火焰!
“阿……沅……”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又充满了令人心悸的悲伤与疯狂的音节,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刮过听者的耳膜。
静慧师太和蔡燕梅的脸色,同时一变!
阿沅?这显然是一个女子的名字!是谁?与他有何关联?为何会在濒死癫狂之际,喊出这个名字?
更让蔡燕梅感到一阵莫名心悸的是,当那声“阿沅”响起时,她道心深处,那早已被涤尘洞阵法斩断、理应消失无踪的感应,竟然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悸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怎么可能?!锁链已断!感应已绝!这是涤尘洞中三位师长辈亲自确认的!
难道是残留的诅咒气息在作祟?还是……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维持着惯常的沉静,目光却死死锁住床上那人。
蔡家怀喊出那一声后,眼中的疯狂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更加炽烈。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薄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或幻觉,视线没有焦点,只是死死瞪着帐篷顶,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破碎、含糊的音节:
“……别走……等我……诅咒……锁链……深渊……火……都是火……还给我……”
声音支离破碎,夹杂着痛苦的低吼和绝望的呜咽,完全不成语句,却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悲怆。
静慧师太脸色凝重,毫不犹豫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淡淡的、带着清净宁神意味的白色灵光,一指点向蔡家怀的眉心,试图以温和的安神法术,平复他躁动混乱的神魂。
然而,她的指尖尚未触及蔡家怀的皮肤,异变陡生!
蔡家怀体内那股“至阳至烈、暴戾混乱”的气息,似乎被静慧师太的灵力刺激,猛地躁动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浪,毫无征兆地自他身体内爆发开来!
“小心!”静慧师太低喝一声,拉着蔡燕梅向后急退!
轰!
灼热的气浪席卷整个狭小的帐篷,那盏昏黄的油灯瞬间熄灭!看守弟子惊叫一声,被气浪掀了个跟头!帐篷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几乎要被撕裂!
气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短短一瞬,便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蔡家怀体内。帐篷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远处篝火的光芒。
床上,蔡家怀不再颤抖,眼中的疯狂火焰也熄灭了,重新变回空洞无神。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随即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静慧师太和蔡燕梅站稳身形,脸色都很难看。静慧师太指尖的白色灵光尚未完全散去,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昏迷的蔡家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刚才那股爆发的气息,虽然短暂,却霸道绝伦,充满了毁灭性的灼热与一种……仿佛源自远古蛮荒的暴戾意志!这绝不是一个炼气期、根基尽毁的垂死弟子能够拥有的!甚至,这气息的品阶之高、性质之诡异,远超她的理解范畴!
难道,这就是师尊所说的,与“血魂溯缘咒”纠缠的、另一股力量?
“师伯……”蔡燕梅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浪冲击,以及道心深处那微弱却清晰的悸动,让她心神剧震。
静慧师太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目光锐利如电,再次扫过昏迷的蔡家怀,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看守弟子,最后落在蔡燕梅脸上,眼神复杂难明。
“此事蹊跷,非同小可。”静慧师太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蔡燕梅能听见,“此子体内隐患,远非寻常邪气侵体或走火入魔。那声呼唤,那股力量……需立刻禀明你师尊。”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晚所见,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同门。明白吗?”
“弟子明白。”蔡燕梅垂首,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不得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同门。这意味着,师尊和师伯,早已察觉蔡家怀身上的异常,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她们来此,救治伤员或许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
静慧师太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递给那惊魂甫定的看守弟子:“此乃‘冰心丹’,可助他平复躁动,稳固心神。每三个时辰喂服一粒,若有异变,即刻来报。”
看守弟子连忙接过丹药,连连道谢。
静慧师太不再停留,对蔡燕梅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离开了这顶气氛诡异的小帐篷。
走出帐篷,夜风一吹,带着营地特有的混杂气息。蔡燕梅却觉得那股浓烈的药味、血腥味,都比不上刚才帐篷内那瞬间爆发的灼热与混乱来得惊心动魄。
阿沅……锁链……深渊……火……
那破碎的呓语,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回响。还有道心深处那不该存在的、微弱却清晰的悸动……
她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魔气翻涌的方向如同巨兽蛰伏的阴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重新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破旧帐篷。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然汹涌。而她和帐篷里那个濒死之人,似乎都已被卷入这暗流的最深处,身不由己,前途未卜。
静慧师太步履匆匆,径直向着桃源道院的营区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凝重。
蔡燕梅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