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薪火余烬 (第2/2页)
吞噬?!
他竟然……将魔君这缕残魂,直接“吞噬”了?!
这一幕,比石室崩塌更加震撼人心!冲虚真人瞳孔骤缩,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静言、静慧两位师太更是面露骇然,下意识地将蔡燕梅护得更紧。连暗中窥视的圣教与幽冥道之人,也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气息一阵剧烈紊乱,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彻底消失在魔气阴影深处。
吞噬了魔君残魂的蔡家怀,身体猛地一震!笼罩周身的灰光骤然变得明亮了几分,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那种混沌的、晦涩的状态。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灰眸,似乎变得更加“深”了一些,仿佛刚刚吞下的,不仅仅是一股力量,还有某些更加沉重的……记忆与因果。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的皮肤下,隐约有暗红与淡金的光泽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混沌灰色掩盖。
然后,他缓缓转动视线,那空洞的灰眸,扫过了远处的冲虚真人、静言静慧师太,最后……定格在了被两位师伯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眼神复杂的蔡燕梅身上。
目光接触的刹那,蔡燕梅浑身一颤!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看”一件物体,或者说,在看一个与周围环境并无不同的“存在”。但就在这空洞的目光深处,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属于“蔡家怀”的……茫然与挣扎?
仅仅是一瞬。下一刻,那目光便移开了,重新变得空洞而漠然。
蔡家怀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承受难以言喻的痛苦。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碎不堪,露出下面布满了诡异消退纹路的皮肤,那些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但他的气息,却变得更加晦涩难明,如同一个深不见底、却又空空如也的……黑洞。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溶洞那无尽的、被魔气与烟尘笼罩的黑暗穹顶。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溶洞更深、更黑暗、魔气也更加浓郁的深处,一步一步,踉跄而缓慢地走去。
“站住!”冲虚真人强提一口气,厉声喝道,手中湛蓝长剑再次指向蔡家怀的背影,“你……究竟是谁?!对魔君残魂做了什么?!”
蔡家怀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一个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又仿佛混合了无数杂音的声音,缓缓响起,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
“我是谁……重要吗?”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至于他……”蔡家怀(或者说,此刻控制这具身体的存在)微微侧头,似乎看了一眼自己那吞噬了魔君残魂的右手,“他欠下的债……该还了。而有些路……总要有人走下去。”
这番话没头没尾,含义模糊。但其中透露出的某种宿命般的意味,却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发寒。
“你不能走!”静言师太上前一步,乌木拐杖横在身前,厉声道,“你身负诡异,吞噬魔魂,恐已入魔道!需随我等回道院,由院主发落!”
蔡家怀缓缓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灰眸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静言师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落在了她身后、脸色苍白的蔡燕梅脸上。
“桃源道院……静笃……”他低语,仿佛在咀嚼这个名字,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重复,“太上忘情……斩断尘缘……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与苍凉的嗤笑。
“告诉静笃,”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让蔡燕梅的心猛地揪紧,“‘薪火’已燃,‘余烬’将熄。她所求的‘清净’,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重新转身,向着那无边的黑暗与魔气深处,再次迈步。
“拦住他!”冲虚真人终于压下伤势,强提灵力,湛蓝长剑再次亮起光芒,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斩向蔡家怀的后背!
然而,剑气在进入蔡家怀周身三丈范围内时,便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那混沌的灰光之中,未能掀起丝毫涟漪。
静言、静慧师太也同时出手,土黄杖影与湛蓝水链交错而出,攻向蔡家怀下盘与周身要害!但结果与冲虚真人的剑气一般无二,所有的攻击在触及那灰光范围时,都如同雪花落入沸水,瞬间消融、瓦解,连一丝波动都未能传出。
那混沌灰光,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绝对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涉。
蔡家怀对身后的攻击恍若未闻,脚步不停,身形渐渐融入浓稠的魔气与黑暗之中,越来越模糊。
“师尊!师伯!”蔡燕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他刚才说的‘薪火’、‘余烬’……是什么意思?师尊到底知道什么?”
静言、静慧师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一丝茫然。显然,她们也并不完全清楚静笃师太的全部计划,以及蔡家怀那番话的含义。
冲虚真人收起长剑,脸色阴沉地看着蔡家怀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逐渐消散的混沌灰光区域,以及彻底崩塌、被乱石掩埋的石室废墟,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他沉声道,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蔡燕梅,“关于此子之事,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稳定地脉,防止魔气进一步扩散,并……将此地发生的一切,尽快禀明各派。”
没有人反对。经历了连番剧变,每个人都身心俱疲,更对这诡异莫测的深渊之地充满了忌惮。
众人最后看了一眼那恢复死寂、只有魔气缓缓流淌的废墟与黑暗深处,然后互相搀扶着,向着来时的方向,踉跄退去。
崩塌的余波渐渐平息,只有地底深处隐隐传来的、如同受伤巨兽哀鸣般的地脉震动,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杂了血腥、魔气与灰烬的沉闷气息,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逆转了所有人认知的剧变。
薪火已燃,余烬将熄。
谁点燃了薪火?余烬又将飘向何方?
无人知晓。
只有那深入骨髓的黑暗,无声地吞噬了一切痕迹,也吞噬了那个身负混沌、步履蹒跚、走向未知的孤独身影。
而在那身影彻底消失于黑暗的刹那,他空洞的灰眸深处,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属于“蔡家怀”的眸光,一闪而逝,倒映着身后远处,那一点越来越渺小的、灰色的缁衣身影。
旋即,彻底熄灭。
黑暗,成为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