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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一块破布

第404章 一块破布 (第1/2页)

工坊后面的空地上,气氛沉到了谷底。
  
  蒲元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一句话不说。
  
  马钧抱着他的木制模型蹲在角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急的。
  
  刘老六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永远觉得失败是正常的,因为"天物降世必经劫难"。
  
  这种盲目的信仰有时候让张皓觉得感动,有时候却是觉得害怕。
  
  张皓走到那根裂开的铜炮管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裂口。
  
  跟铁管的断裂方式不一样。
  
  铁管是碎裂,像玻璃摔地上那种粉碎性的崩碎。
  
  铜管是撕裂。裂口的边缘向外翻卷,像是被一股巨力从里面生生撑开的。
  
  这意味着铜的韧性确实比铁好——它没碎,只是裂了。
  
  方向是对的。
  
  只是还不够。
  
  "都别丧着脸。"
  
  张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炮灰。
  
  "第一次试铜炮就指望成功?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回头看了蒲元一眼。
  
  "蒲大师,这次裂口在中段,不在底部。”“说明底部加厚的方案是有效的。问题出在中段壁厚不够。"
  
  蒲元抬了抬眼皮。
  
  "加厚中段,整根炮管的重量至少翻一番。"
  
  "翻就翻。大炮本来就不是拿来扛着跑的,架在那儿不动就行。"
  
  蒲元想了想,没反驳。
  
  "再铸一根。中段壁厚加到三寸。"
  
  加厚意味着要融更多的钱。
  
  张皓的心在滴血。
  
  但他没有犹豫。
  
  还是那句话——方向是对的。
  
  "但膛线的问题得解决。"
  
  张皓又往裂开的炮管里看了一眼。
  
  那些深浅不一的螺旋纹,在爆炸的冲击下已经被抹平了大半。这种粗糙的膛线,根本起不到稳定弹道的作用。
  
  "蒲大师说办不到——"
  
  张皓停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在黄天城逛西市的时候,他路过银器铺。
  
  那些银匠在干什么来着?
  
  在一枚不到拇指盖大小的银锁片上,雕一朵十六瓣的莲花。
  
  每一瓣的纹路都纤毫毕现,花蕊的线条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要凑到鼻子前面才能看到。
  
  他当时还停下来看了半天,感叹古代手艺人的牛逼。
  
  银匠。
  
  张皓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响了。
  
  银匠刻银器用的那套刻刀和手法,比铁匠精细十倍不止。
  
  铜的硬度跟银差不多。
  
  让银匠来刻膛线行不行?
  
  "马钧。"
  
  张皓转身,声音陡然拔高。
  
  马钧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你去、跑一趟黄天城,把做银首饰手艺最好的匠人全部——不对,太多了容易泄密。挑三个顶尖的,带到谷里来。"
  
  "对外就说贫道要打一件祭天用的银法器,谁都不准多问。"
  
  马钧呆了一瞬,然后点头,抱着模型跑了。
  
  ——
  
  三天后。
  
  三名银匠被蒙着眼带进了天工一号工坊。
  
  摘掉眼罩的时候,他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铁屑和铜渣,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混合臭味。
  
  这跟他们想象的"做法器"完全不一样。
  
  张皓没跟他们废话。
  
  他把新铸的第二根铜炮管竖起来,指着炮口内壁。
  
  "贫道需要你们在这里面刻线。"
  
  他拿出一张图,上面画着膛线的示意图——六条等距等深的螺旋线,从炮口延伸到药室前端。
  
  "间距、深度、角度,必须跟图上一模一样。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三个银匠探头往炮管里看了看。
  
  又看了看图纸。
  
  然后互相对视。
  
  为首的老银匠叫陈四,干了四十年银器活,手指粗短,指腹上全是细密的刀茧。
  
  他没问这是什么东西,也没问刻线干什么用。
  
  他只问了一句:"管子里头暗,看不清,能不能给小老儿弄面好些的铜镜,把光折进去?"
  
  张皓一愣。
  
  然后笑了。
  
  专业的人,问的就是专业的问题。
  
  "刘老六,去搞几面铜镜来。要最好最亮的。"
  
  陈四又拿出自己随身带的一套银雕刻刀——十二把,大小不一,最细的一把刀刃薄得透光。
  
  他把刻刀在油石上蹭了两下,然后把胳膊伸进炮管里,感受了一下内壁的弧度。
  
  "铜活。"
  
  他点了点头。
  
  "跟刻银壶内壁差不多。只是管子深了些,得趴着刻。"
  
  "能刻?"张皓追问。
  
  陈四抬起头,看了张皓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手艺人被质疑时特有的不悦。
  
  "大贤良师,小老儿在银锁片上雕过百鹤朝凤图。一百只鹤,每只的翅膀纹路都不重样。"
  
  他顿了顿。
  
  "刻几条直线而已,小菜一碟。"
  
  ——
  
  陈四没吹牛。
  
  他带着两个徒弟刻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张皓被叫来验收的时候,他趴在炮口往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铜镜折射的光线照亮了炮膛内壁。
  
  六条螺旋线从炮口一直延伸到底部药室前缘。
  
  线条流畅,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每一条线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锃亮,没有一丝毛刺。
  
  简直——
  
  像艺术品。
  
  张皓回头看蒲元。
  
  蒲元也趴在另一个角度往里看。
  
  他的表情从不屑,到惊讶,到沉默,到最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五味杂陈的神色。
  
  "服了。"
  
  蒲元挤出两个字。
  
  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蒲元大师更是铁匠中的顶点,基本没什么东西是他打不出来的。
  
  但在精细度这方面,蒲元这种大师,比不过做首饰的银匠。
  
  这不丢人。
  
  但也不好受。
  
  张皓没空管蒲元的情绪。
  
  "试炮!"
  
  加厚后的铜炮管架上炮架。
  
  火药填装,铁球塞入。
  
  引线点燃。
  
  所有人退到五十丈外,躲在临时搭起的木墙后面。
  
  嗤——嗤嗤嗤——
  
  轰!!
  
  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
  
  不是那种沉闷的"嘭"。
  
  是一声清脆的、撕裂空气的爆响。
  
  烟雾喷涌而出。
  
  张皓从木墙后探出头。
  
  炮管——
  
  没裂!
  
  铜管完好无损地架在炮架上,炮口还在冒着白烟。
  
  "成了?!"刘老六第一个跳出来,朝炮管冲过去。
  
  张皓也快步上前。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三秒。
  
  因为他往弹着点方向看过去——
  
  铁球落在六十丈外的雪地上。
  
  砸了个浅坑。
  
  很浅。
  
  "这……"
  
  张皓走到落点前,看着那个连膝盖深都没有的坑。
  
  铁球躺在坑底,表面温热。
  
  六十丈。
  
  浅坑。
  
  这要是拿去打城墙,估计连墙皮都蹭不掉。
  
  "威力不对。"
  
  马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蹲在坑边,用手比量着坑的深度和铁球的直径。
  
  他盯着铁球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炮管。
  
  然后站起来,一路小跑到炮口前,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内壁。
  
  "炮弹小了。"
  
  他抬起头,结巴比平时轻了些,大概是太专注了。
  
  "炮弹直、直径比炮膛小了不少,火药一炸,大半的气都从缝隙里跑了,推不动。"
  
  他用手比划着。
  
  "加、加上又刻膛线,等于炮膛里的空隙更大,气跑得更快。"
  
  "所以炮弹飞出去没劲儿。"
  
  张皓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对。
  
  炮弹和炮膛之间的密封性。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那就做尺寸刚好的炮弹。"
  
  蒲元在旁边接话,语气不太好。
  
  "大贤良师,您要'刚好',那铁球的打磨精度就得提到最高。我手底下的人,一天顶多磨出一颗。"
  
  "一天一颗够了。"张皓毫不犹豫。"先做出来试。"
  
  ——
  
  又三天。
  
  一颗被打磨得锃光瓦亮的铁球摆在张皓面前。
  
  蒲元亲手做的。
  
  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凸起或凹陷。
  
  塞进炮管——严丝合缝。
  
  推都推不进去,得用木槌轻轻敲。
  
  铁球一寸一寸地沿着膛线往里走,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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