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牢笼 (第1/2页)
清晨。
太平谷忠烈祠。
没有侍从。
张皓一个人站在里面,没穿鹤氅,一身素白,像个来上坟的普通人。
面前的牌位密密麻麻,从第一排延伸到最深处,看不到头。
张梁。
白芷。
褚燕。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兵,叫不出名字的流民,叫不出名字的女人和孩子。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脚步很慢。
走到白芷的牌位前,停下了。
木牌上刻着四个字。
“白芷,太行。”
连生卒年都没有。
因为没人知道她哪年生的。
张皓站在那儿,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晚她坐在张皓身旁,眼睛亮晶晶的,把辣条塞进嘴里,辣得直吸气,却笑得眉眼弯弯。
她说:“大贤良师,这个东西好辣,好好吃。”
后来她替他挡了一剑。
王越的剑。
头颅滚落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睁着的。
张皓答应过她,要建一个人人平等的太平世界。
现在黄天城建起来了。
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到了。
可他又想起牢里那个瞎子说的话——“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流民了。”
想起那个管事,搓着手指头索贿的嘴脸。
想起张宝那句“赏他们一口饭吃”。
想起学堂里坐着的八十九个孩子,穿着细麻混棉,脚蹬皮底鞋。
八万个孩子里的八十九个。
他忽然不确定了。
“太平世界……”
他盯着白芷的牌位,声音很轻。
“我好像摸到边了。又好像……压根没摸着。”
牌位不说话。
木头做的东西,永远不会回答他。
外面传来脚步声。
是史阿。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张皓没回头:“说。”
史阿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查清楚了。”
“那些书本费,管事层层往上交,最后落到一个人手里。”
“教育部下属吏目,赵吉。分管书本纸张采购。”
停了一下。
“常山赵家庄人。”
又停了一下。
“赵云的叔父。”
忠烈祠里安静了几息。
张皓声音没什么起伏:“赵云知道吗?”
史阿摇头:“应该不知道。他已经半年没跟家族联系了。但……”
“但什么?”
“这次自查,还翻出不少事。”
史阿跪下去,额头快贴到地上。
“贪墨从半年前就开始了。正是四大家族物资涌入、流民激增那阵子。管理流民的小吏大多从老营里调出来的,克扣工粮、私占物资、把亲戚塞进工坊吃空饷——”
他顿了顿。
“五花八门,而且有越发猖獗的趋势。”
张皓转过身,看着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
史阿把头埋得更低。
“审判卫的人……九成九是老营选出来的。”
他没再往下说。
不用说了。
老营的人查老营的人,自己人查自己人。
谁会动刀?
张皓看着他。
很久没说话。
然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史阿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忠烈祠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张皓转回来,重新面对白芷的牌位。
赵云的叔父。
再往下查呢?
甄宓家里人呢?
甄家现在在太平道话语权极重,甄家主母王夫人,管着整个太平道的商路,甄家——有没有人伸手?
查不查?
敢不敢查?
查到了怎么办?
他的太平道,才几年?
黄天城的城墙还没干透,里面就开始烂了。
他看着白芷的名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他低声说:“我是不是走错了?”
身后传来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什么东西拖在地上的摩擦声。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瘸了腿的老狗。
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
“大贤良师。久违了。”
张皓转过头。
郭嘉站在门口。
不,不是站。
是歪在那儿,一条腿使不上力,身体的重量全压在一把破扫帚上。
脸上疤瘌纵横,左半边几乎看不出五官,烧毁后强行愈合的皮肉皱缩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烂的抹布。
正是从前的郭嘉,现在的“李九”
烈士陵园守墓人。
但那双眼睛没变。
清亮的,冷的,带着三分看透世事的戏谑。
郭嘉看着张皓,嘴角扯出一个笑。
疤痕让这个笑变得狰狞。
“我当时在密室里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张皓没回答。
郭嘉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说你那些'人人平等'、'人人如龙'——必定都是空想。”
他拄着扫帚往前挪了一步。
“现在信了吗?”
张皓开口,声音沙哑:“百姓吃饱饭,就一定要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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