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服赴夏阳,衙署见沉疴 (第1/2页)
天宝五载正月,关中平原的残雪还未消融,凛冽的北风卷着道旁的枯草,打着旋儿掠过黄土官道。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沿着渭水北岸的官道,缓缓向东而行。
马车车厢里,黎江明正靠在窗边,手里翻看着一卷从新政总署带出来的州县奏报,眉头微微蹙起。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幞头,褪去了紫袍金带的宰相威仪,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游学书生,任谁也想不到,这位就是如今大唐朝堂上,一手主导新政、与李林甫平起平坐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吴训言。少年人如今已是从八品将仕郎,新政总署测绘主事,可此刻也穿着一身粗布长衫,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布囊,里面装着罗盘、卷尺、炭笔和坐标纸,正趴在小几上,对着一张关中地图,标注着沿途看到的村落、田亩分布,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马车外,跟着四名乔装成护卫的禁军精锐,都是高力士亲自挑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沉默寡言,只远远地缀在马车两侧,不引人注目,却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元日大朝会结束至今,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长安城里翻了天。
四道新政诏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了全国十道三百余州,贴遍了每一个县城的坊门。黎江明的新政总署,也从工部衙门迁到了皇城的布政司,规模扩大了数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寒门学子、专业人才,挤破了布政司的大门,都想加入新政总署,参与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改革中来。
月池天河坐镇长安,一边打理着通汇银号和天河阁的生意,确保新政的钱粮供给源源不断,一边借着通汇银号遍布全国的分号,搭建起了覆盖十道的情报网络,各州府的吏治情况、世家动向、新政推行的实时反馈,每天都会通过密信,送到黎江明的案头。
考成法在尚书省六部的推行,早已步入正轨。有了皇帝的圣旨,加上黎江明手中的考核任免权,六部的官员再也不敢阳奉阴违,积压了数年的公文,在短短半个月内清理一空,政令从长安发出,三日之内就能抵达各州府,行政效率提升了数倍不止。
可越是如此,黎江明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从各州府上报上来的奏报来看,几乎所有的州县都在拍胸脯保证,一定会全力推行新政,按时完成田亩清丈,严格执行考成法。可通汇银号从各地传回来的密信,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绝大多数的州县官员,根本没把新政当回事。他们依旧是老一套的做法,把圣旨往县衙墙上一贴,就算是推行了,该怎么混日子还是怎么混日子,该怎么收苛捐杂税还是怎么收,甚至借着新政的名头,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田亩清丈更是敷衍了事,要么照着旧账册抄一遍,要么和当地的世家豪强勾结,继续隐瞒田产,上报的数据全是凭空捏造的。
更有甚者,不少州县的官员,直接把考成法当成了新的敛财工具。借着考核的名义,向下面的乡里、里正索要贿赂,给钱的就给个上等考评,不给钱的就百般刁难,搞得民怨沸腾。
黎江明手里的这卷奏报,是同州刺史上报的,说同州七县,考成法已经全面落地,田亩清丈已经完成了三成,百姓安居乐业,无不称颂皇恩浩荡。可月池天河送来的密信里,却写着同州的夏阳县,县令和县丞勾结当地的薛氏豪强,兼并了全县七成以上的土地,隐瞒了近十万亩隐田,百姓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鬻女,流民遍地,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
一真一假,天差地别。
黎江明放下手里的奏报,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吴训言听到他的叹息,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炭笔,开口道:“江明兄,还在为同州的奏报烦心?”
黎江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奏报递给他,沉声道:“你看看,这就是各州府上报的新政推行情况,全是粉饰太平的假话。我们在长安城里,把新政的章程定得再完美,把考成法的规矩定得再严苛,可到了基层,到了县衙这一级,根本落不下去,全成了一纸空文。”
他心里太清楚了。
中国古代的王朝,从来都是“皇权不下县”。朝廷的政令,能到州府一级,就已经算是不错了,真正到了县衙,到了乡里,全是当地的世家豪强、胥吏里正在把持。他们盘根错节,世代盘踞在地方,形成了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新政的核心,是打破世家豪强对土地、对权力的垄断,动的就是这些地方势力的蛋糕。他们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配合新政?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至暗中破坏,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吴训言接过奏报,快速翻了一遍,又看了看旁边的密信,气得脸都红了,狠狠一拳砸在小几上:“这些人太过分了!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和豪强勾结,欺上瞒下,鱼肉百姓!陛下给了我们先斩后奏的权力,我们应该直接派钦差下去,把这些贪官污吏全都抓起来,革职查办!”
黎江明摇了摇头,道:“没用的。我们就算抓了一个夏阳县令,还会有下一个。同州的七个县,关中的上百个县,全国上千个县,我们总不能一个个都派钦差去抓。抓贪官容易,可想要改变基层的吏治格局,让新政真正落到实处,让百姓真正享受到新政的好处,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田野,缓缓道:“张居正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最终落得个人亡政息的下场,核心原因之一,就是只动了朝堂,没动了基层。朝堂上的制度改了,可基层的胥吏体系、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一点都没动。他人一死,所有的新政,很快就被反扑回来,彻底作废。”
这句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吴训言根本不知道张居正是谁。
果然,吴训言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江明兄,张居正是谁?也是前朝的能臣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黎江明心里一动,随口掩饰道:“是我以前在东瀛的时候,看过的一本前朝孤本里写的人物,一个很有本事的宰相,和我们现在做的事很像,最后却失败了。他的教训,我们必须吸取。”
吴训言恍然大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皱着眉头道:“那江明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些州县官员,就这么把新政当成儿戏,把百姓往死里逼吧?”
“所以,我们才要走这一趟。”黎江明笑了笑,道,“长安城里的章程定得再好,也不如亲自到基层走一走,看一看。我们要找一个县,亲自扎下去,从县衙的吏治,到乡里的田亩清丈,再到一条鞭法的落地,从头到尾,亲自做一遍试点。”
“我们要把一个县的痼疾彻底挖出来,把基层推行新政的所有问题、所有障碍,都摸清楚,然后拿出一套完整的、可复制的基层推行方案,再向全国推广。只有这样,新政才不会变成空中楼阁,才不会落得人亡政息的下场。”
吴训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与其在长安里看着这些假奏报生气,不如亲自下到县里,做一个试点出来!我们在关中清丈的时候,只是清田亩,没管县衙的吏治,这次正好,连吏治带田亩,带一条鞭法,从头到尾,完整地做一遍!”
“没错。”黎江明点了点头,道,“我选了同州的夏阳县。这个县最偏,最穷,也是问题最严重的。县令和县丞,都是当地薛氏世家的人,在夏阳盘踞了三代,和当地豪强勾结,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隐田数量巨大,正好拿来做我们的基层试点。我们先微服私访,摸清楚县里的真实情况,看看这基层的水,到底有多深,然后再对症下药,把这个县彻底理顺。”
吴训言立刻挺直了脊背,重重点头,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江明兄放心!这次下去,田亩测绘、隐田核查,全都交给我!我一定把夏阳县的每一寸土地,都量得清清楚楚,把他们隐瞒的田产,全都挖出来,绝不让那些豪强有半分蒙混过关的机会!”
黎江明看着少年人眼里的光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当初在鸿胪寺驿馆里,第一次见面时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彻底成长起来了。不仅测绘堪舆的本事越发精湛,对朝政、对民生的理解,也越来越深刻,成了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最交心的好友。
马车一路向东,速度不快,黎江明和吴训言,时不时就会让车夫停下,下车走一走,看一看沿途的村落和田地。
越往夏阳县的方向走,沿途的景象就越是凋敝。
靠近长安的地界,村落还算齐整,田地里也有百姓在打理春耕,虽然也有荒地,可并不算多。可过了渭水,进入同州地界之后,情况就急转直下。
官道两旁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长满了枯草,看不到半分春耕的迹象。偶尔能看到几个村落,也是土墙坍塌,房屋破败,十室九空,看不到几个百姓。偶尔遇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也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背着破烂的包袱,拖家带口,往长安的方向走,一看就是逃荒的流民。
黎江明下车,拦住了一队流民,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带着一家老小,最小的孩子才三四岁,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母亲的怀里,奄奄一息。
“老丈,敢问你们是哪里人?这是要往哪里去啊?”黎江明递过去两个随身携带的麦饼,开口问道。
老汉看到麦饼,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接过来,掰了一半,塞给怀里的小孙子,又给了老伴和儿子儿媳,自己只留了一小块,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这才对着黎江明躬身道谢,叹了口气道:“多谢公子了。我们是夏阳县人,家里的田地,被薛老爷抢走了,官府的税又重,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长安去,看看能不能找条活路。”
黎江明心里一沉,问道:“薛老爷?是夏阳县的豪强?他怎么会抢走你们的田地?”
“可不是嘛。”老汉红了眼眶,声音里满是悲愤,“薛氏是我们夏阳的第一大户,县里的县令、县丞,都是薛家的人。前两年闹旱灾,地里收成不好,交不上赋税,薛家就放高利贷,利滚利,我们还不上,只能把田地抵给他们。不止我们一家,村里几十户人家,田地全被薛家抢走了,现在都成了薛家的佃户,一年到头,地里的收成,全被薛家收走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