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集:最后的忠臣 (第2/2页)
“大人!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您死了,琉球就真的没人了!”
向德宏咬着牙。他咬得很用力,腮帮子上的肉都鼓起来了。
他知道郑义说得对。可他知道,那些人,是他的百姓。那些在城楼下举着火把的百姓。那些给他送过饭的百姓。那些在海边摆草鞋的百姓。
那个跪在废墟里找东西的老人说:“大人,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那个在海边等孙子的老引水人说:“那霸港外自古是琉球的海。”
“走。”他说。
郑义愣住了。
“大人?”
“走。回去。”
他转身,大步往回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像在逃。郑义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不敢看向德宏的脸,他怕看见那张脸上的东西。
走了很远,向德宏忽然停下来。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郑义站在他身后,不敢动。
过了很久,向德宏直起身。他的脸上没有泪,可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
“走吧。”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回到王宫时,尚泰王还在御书房里。
他没有坐,他站着。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听见向德宏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多少?”
“至少五百人。还在增加。”
尚泰王点了点头。
“他们要动手了。”
向德宏没有说话。
尚泰王转过身,看着他。
向德宏站在那里,衣服上全是灰,鞋上全是泥。他的脸色很差,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他的手在抖,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地控制,可还是在抖。
尚泰王走到他面前。
“德宏。”
“臣在。”
“你走。”
向德宏一愣。
“王上?”
“你走。现在就走。再去中国。”
向德宏跪下。
“臣不走。”
“起来。”
“臣不走。”
尚泰王的声音重了一些。
“起来。”
向德宏没有动。他跪在那里,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尚泰王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这个跟了他二十三年的人。这个从年轻时就站在他身边、替他捧诏书、替他写奏章、替他去送死的人。
“德宏,”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在哄孩子,“你听我说。”
向德宏抬起头。
尚泰王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我在这里。我是王。我不能走。我的命在这座城里,在这把椅子上。可你能走。你走了,琉球就还有人在外面。就还有人在向中国求救。就还有人在等朝廷的回音。”
他伸出手,按住向德宏的肩膀。那只手很凉,可很稳。
“毛凤来死了。林义下落不明。向德宏,你是琉球最后一个还能走的人了。”
向德宏看着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那东西叫托付。
“臣——”向德宏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臣记住了。”
他跪下,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磕在那冰冷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起来,就那样伏着。
尚泰王没有扶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臣子。看了很久。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向德宏的身上,落在尚泰王的脚边。
“去吧。”尚泰王说。
向德宏直起身。他的额头上有一块红印,是磕头磕出来的。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尚泰王。
“王上。”
“嗯。”
“毛凤来的尸体——还在码头上挂着。”
尚泰王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臣想去把他抢回来。”
尚泰王没有说话。
“臣答应过他,要让他亲眼看见琉球活着。臣没做到。可至少,不能让他挂在日本人手里。”
尚泰王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终于说,“抢回来。埋了。给他立个碑。碑上写——琉球三司官毛凤来之墓。他是琉球的官,到死都是。”
向德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向德宏走出王宫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首里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慢慢清晰起来。那些他看了五十多年的屋顶,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城墙,那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的城楼。城楼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可天边的光,正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光很淡,可它能照亮整座城。
他攥紧怀里的东西。
两块玉。一凉一温。还有那封信。毛凤来的信。
三样东西,贴着他的心口。
他转身,大步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座城还在。那座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那座他的妻子和孙子还在的城,那座尚泰王还在等着他消息的城。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它了。
他走得很急,没有回头。
可他心里知道,他这辈子,会一直记得这个早晨。记得这道光,记得这座城,记得那个人。
那个蹲下来和他平视的人。那个说“你走了,琉球就还有人在外面”的人。那个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哭的人。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进了那片光里。
身后,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那一声“吱呀”很轻,可他觉得那声音很重。重得像整座城压在上面。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