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集:福州的光 (第1/2页)
第48集:福州的光
两天后,福州到了。
船靠岸时,天刚亮。码头上的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搬运工在卸货,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一箱一箱地往岸上搬。“大人,”郑义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哑,“到了。”
向德宏点头。他走下船,踏上码头。脚踩在实地上,却觉得脚下发软。那艘船在海上漂了太久,他的脚已经不习惯踩在不会晃的东西上了。他站不稳,晃了一下。郑义扶住他。
“大人,您没事吧?”
向德宏摇头。
“大人,”郑义说,“咱们去哪儿?”
向德宏想了想。想了很久。
“陈记茶行。”
他们穿过码头,走过那条他走过很多次的石板路。天亮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挑担的,摆摊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人脑仁疼。
“大人?”郑义喊了一声。
向德宏回过神来。
“走吧。”
他走到那扇黑漆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匾:陈记茶行。匾旧了,漆皮剥落,可字还能看清。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匾。木头很糙,上面有裂纹,还有虫蛀的洞。他摸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块匾就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了,它还在。
他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脸。那张脸皱纹密布,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雾。他看了向德宏好一会儿,那浑浊的眼睛里才慢慢有了焦点。那焦点一点一点地聚拢,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不见的东西。
“向大人?”那声音有些抖,像风中的枯枝,“您——您还活着?”
向德宏点头。
“活着。”
门开大了。向德宏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闩的声音很轻,可他很清楚。院子里堆满了茶箱,新的旧的,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香气,很浓,浓得有些呛人。几个伙计正在搬货,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箱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那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头,脸圆圆的,白白净净。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小壶,边走边嘬一口。他看见向德宏,愣了一愣。手里的壶停在空中,然后掉在地上,碎了。那声音很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向大人!”陈老板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手很有力,攥得向德宏的手生疼。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兔子,“您可算来了!我们都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喉咙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向德宏看着他。
“以为我死了?”
陈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攥着向德宏的手,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他上下打量着向德宏,眼睛里有心疼,有惊讶,还有一种向德宏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是庆幸。
“进来,进来。”他说,把向德宏往屋里拉,“您饿了吧?我让人准备吃的。您瘦了,瘦了好多。”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喊,“阿福!去煮粥!再炒两个菜!快点!”
向德宏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那椅子是红木的,硬邦邦的,可他坐上去觉得软。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那艘小船的颠簸,习惯了甲板的硬,习惯了船舷的窄。坐在这把不会晃的椅子上,他反而觉得不踏实,像是随时会摔倒。
陈老板在他对面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向大人,”他压低声音,“这一路——”
向德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很难。”他说。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老板的脸色变了。他看向德宏的脸,看向德宏的手,看向德宏的衣服。那件棉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海水泡过的痕迹,还有血迹。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
陈老板没有再问。
粥端上来了。向德宏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没有擦,让那眼泪流着。他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烫的粥了。在海上,他们吃的都是干粮,硬邦邦的,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他把粥喝完,把菜吃完,把咸菜也吃完。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不剩。
陈老板看着他。等他放下碗,才开口。
“向大人,”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怕惊动什么,“林义——”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放下。
“他怎么了?”
陈老板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声,能听见墙外小贩的吆喝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活着。”陈老板说,“他受伤了。很重的伤。腿上中了枪,走不了路。大夫说,那条腿怕是保不住了。那颗子弹打在膝盖上,骨头碎了。大夫说,就算好了,那条腿也不能弯了。”
向德宏的手攥紧了桌沿。
“可他活着。”陈老板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一直等着您。他说,您一定会来。他说,向大人不会死,向大人一定会来。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面,我们都信了。”
向德宏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他走到后面,推开那扇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那光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空气里有药味,很浓,混着血腥气。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很白,头发很长,胡子拉碳的,乱糟糟的。他的腿用木板夹着,裹着白布,白布上渗着血,一大片,暗红色的。那血已经干了,可还能看出来。木板夹得很紧,可那条腿的形状不对——膝盖那里鼓起来一块,像塞了什么东西。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