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集:墓前立誓 (第2/2页)
他转过身,走下土坡。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抬不起头。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他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新坟。从远处看,那座新坟很小,很小。只是荒地里的一个小土包,和周围的坟没有什么不同。木牌很小,看不清上面的字。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那五个字刻在他心里,比他见过的任何石碑都深。
风吹过来,他听见枯草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回大路,走到运河边。河面上的冰很薄,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像刀子割。他把手缩回来,看着手上的水珠。水珠在陽光下闪着光,亮亮的,像眼泪。
他站起来,沿着大路往回走。走了很久,才遇到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年轻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北京。车夫说上来吧。他上了车,坐在角落里,闭上眼睛。马车颠簸着,他的身子跟着晃。他没有睡着。他在想林世功。
他想起林世功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想起他说:“大人,您觉得还能回去吗?”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回不去了。林世功回不去了。他也回不去了。可他还得走。他答应了林世功。他不能食言。
马车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跳下车,给了车夫钱,走回客栈。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灯。他走到门口,看见林义拄着木棍站在那里。
“大人,您去哪儿了?一天没见您。”
“出去走走。”向德宏说。
林义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天夜里在那霸港的星星。他没有追问。
“大人,面凉了。我让阿勇重新煮一碗。”
向德宏点了点头,走进屋里。他坐在桌前,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两块玉,一凉一温。一包火药,沉甸甸的。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麻绳。还有林世功的那两首诗,还有林世功写的那幅字——“海不扬波”。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排成一排。他看了很久。他把它们重新收好,贴进怀里。
林义端着面走进来,放在桌上。面是热的,冒着白气。
“大人,吃点东西。”
向德宏端起碗,吃了一口。面很烫,烫得他嘴唇发麻。他没有放下,又吃了一口。
“林义。”
“嗯。”
“明天,我们去柔远驿。”
林义看着他。“去柔远驿?”
“去。那里是我们的家。琉球馆,才是琉球人的地方。从明天起,我们在那里写信,在那里等人,在那里等琉球回来。”
林义点了点头。
向德宏把面吃完,把碗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很凄厉。他想起林世功。想起他站在总理衙门口,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他说:“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玉很凉。可他的手是热的。
“林世功,”他在心里说,“你等着。你说过,来世若得再为琉球人,愿与兄同朝,再不争吵。来世太远了。这辈子,我替你走完。你走不完的路,我替你走。你写不完的诗,我替你写。你不在了,可琉球还在。琉球在,我就在。我在,你就在。”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林义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下一只空碗。他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他听着院子里的声音。风吹过枯枝,嘎嘎响。郑义的呼噜声,从隔壁传来。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没有动。他坐在黑暗中,手按在膝盖上。他不知道,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巷口,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的眼睛很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向德宏独自前往通州祭拜林世功,情绪稳定,未发现异常。未发言。”然后他合上本子,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里。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立了誓。他对着一座新坟,对着一块木牌,对着一堆冻硬的土,立了誓。他会走下去。他不能停。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桌子上有一道裂缝,很长,从这边一直裂到那边。他的手指沿着裂缝摸过去,摸到尽头,停下来。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
新的一天。他还要走。他还要替林世功走完他没有走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