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集:重振旗鼓 (第2/2页)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大人说得对。”
那天下午,张之洞的信也来了。比陈宝琛的信长一些。“向德宏足下:林世功之死,朝野震动。太后长叹,赐银安葬。琉球一案,朝廷未忘。然日本势大,不可轻举妄动。尔等且回福州,静候消息。”
向德宏把信看了一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林义看着他的背影。“大人,张大人让我们回福州。”
向德宏没有回头。“我知道。”
“那咱们回吗?”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福州。那里有柔远驿,有陈老板,有那些从琉球逃出来的人。那里是他的家。他转过身。“回。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我把这些信写完。”
他又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短笺,而是一篇长文。他写琉球五百年来与中国的藩属关系,写日本如何一步步吞并琉球,写尚泰王被押往东京的屈辱,写毛凤来死在牢里的不甘,写林世功血溅北京的悲壮。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写到尚泰王,他没有哭。写到毛凤来,他也没有哭。写到林世功,他的笔停了。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林义没有过去。他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看着向德宏的背影。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轻轻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过了很久,向德宏抬起头。他擦了擦脸,重新拿起笔。他接着写。他写琉球人还在。福州有,北京有,天津有。他们还在求,还在跪,还在等。他们写了一百多封信,跪了几十天,走了一千多里路。林世功死了,可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不会停。他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这篇长文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林义坐在走廊里,靠着墙,木棍放在旁边。看见向德宏出来,他站起来。“大人,写完了?”
向德宏点头。“明天,你和我一起去送信。”
“去哪儿?”
“陈宝琛府上。张之洞府上。这一次,不交给门房,要亲自交到他们手上。”
林义看着他。“大人,人家会见我们吗?”
向德宏看着他。“见了,说明他们还记得。不见,说明他们不想记。可不管见不见,我们都要去。林世功死都死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义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换上那身干净的棉袍。棉袍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穿得很整齐,每一个扣子都扣得很好。他把那两块玉贴身藏好,把那包火药揣进怀里,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他把那篇长文揣进怀里,又揣了几封短笺。林义也穿上了他最好的一件衣服。那件衣服也是旧的,可干干净净。他拄着木棍,站在向德宏身边。
两个人走出客栈,走进风里。向德宏走在前面,林义跟在后面。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街上的人看着他们,指指点点。向德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走得很快。
他们走到陈宝琛府上。向德宏递上名帖,门房看了一眼,让他们等着。过了一会儿,门房出来,说:“陈大人有请。”
向德宏跟着门房走进去,林义跟在后面。穿过一个院子,又穿过一个院子。陈宝琛坐在书房里,正在看一份文件。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文件,站起来。
“向先生,坐。”
向德宏没有坐。他跪下来。林义在他身边跪下。
“陈大人,这是我又写的一篇长文。求您再看一遍。”他从怀里掏出那篇长文,双手举过头顶。
陈宝琛接过去,展开,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他看了很久。
“向先生,你写得好。每一个字都好。可你知道,好字不能当饭吃。好文章也不能让日本退兵。”
向德宏抬起头。“陈大人,我不是要让日本退兵。我是要让您记住——林世功死了。毛凤来死了。琉球亡了。可琉球人还在。还在写,还在跪,还在求。”
陈宝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那篇长文放在桌上。
“我会再看一遍。也会递上去。”他顿了顿,“向先生,你们回福州吧。北京不是你们久留之地。福州有琉球馆,有你们的据点。在那里等,比在这里等更有用。”
向德宏叩首。“多谢陈大人。”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陈宝琛叫住他。
“向先生。”
他回头。
“林世功那首诗,你还有吗?”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两首诗,递过去。陈宝琛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我会把它抄下来,挂在我的书房里。”
向德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多谢陈大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林义拄着木棍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陈府,走在大街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