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父亲电话里的哽咽 (第1/2页)
工资到账后的第三天,一个寻常的傍晚。古民刚结束与同事的电话会议,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手机响起,是父亲的号码。他接起电话。
“爸,怎么了?”古民以为父亲是询问晚上吃什么,或者家里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母亲前几天回老家走亲戚,这几天家里就父子俩。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像是喉咙被什么哽住了,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律。
古民心里一紧,放下鼠标:“爸?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瞬间想到,钱刚到手,是不是过于激动引发了身体问题?还是工地上又出了什么新的麻烦?
“没……没事。”父亲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沙哑,像是刚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过脸,“没事……好着呢。”
又是一阵沉默。古民能听到电话那头,父亲似乎在调整呼吸,努力平复着什么。窗外黄昏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古民没有催促,只是握着手机,耐心等待。
过了大约半分钟,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那股厚重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情绪,依然无法完全掩藏。
“钱……都收到了。群里,老陈,老李,老赵……都收到了。一分不少。”父亲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有分量,“老陈……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媳妇的手术费,凑齐了,明天就能交上,手术安排在下周。他……他在电话那头,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说不成话。”
父亲顿了顿,古民听到他用力清了清嗓子。
“他说,这钱……是救命的钱。没有这笔钱,他媳妇……他不敢想。他说,要谢我,谢你,谢小何、小赵他们那些孩子……我说,谢啥,是咱们自己挣的钱,是咱们该得的。是你们这些娃娃,有本事,带着我们这群老家伙,把该拿的,拿回来了。”
“爸,是我们大家一起……”古民想说点什么。
“你听我说完。”父亲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仪式感的郑重,“刚才,我坐在这儿,一个人,想了挺多。这几个月,从老姚跑路,到刘经理踢皮球,到咱们一帮人蹲在项目部外面,眼巴巴地等,心里跟油煎一样。那时候觉得,天是灰的,路是绝的。干了活,拿不到钱,到哪儿说理去?找老板,老板躲着。找政府,怕麻烦,怕拖。除了耗着,除了骂娘,除了心里憋着火,没办法,真没办法。”
父亲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回溯一段黑暗的甬道。
“后来,你回来了。你说,不能这么等。你带着我们捋证据,找法律条文,还拉上小何、小赵他们这些年轻人。一开始,我心里是犯嘀咕的。这些娃娃,能顶啥用?读书是厉害,可社会上这些弯弯绕,这些老油子,他们能懂?能对付?还不是我们这些老骨头,最后还得去堵门,去闹?”
“可后来,我看着你们弄。查那个什么‘天眼查’,把那个周老板名下那些七拐八绕的公司,一个个扒出来,画成图。写材料,一条一条,有录音,有截图,有日子,有数目。去劳动局,不吵不闹,把那么厚一摞材料递上去,说的话,句句在理,在点子上。那个张监察员,一开始公事公办,后来看了材料,态度都不一样了。”
父亲的语气,从回忆的低沉,渐渐转为一种混杂着惊奇、恍然,乃至敬畏的复杂情绪。
“再到后来,甲方愿意出钱了,‘XX建筑’那个周老板,屁都不敢多放一个。这钱,就这么打过来了。没去堵门,没去跳楼,没去找记者哭天抢地(虽然也准备了),甚至没跟刘经理他们再红过一次脸。就是……就是按你们说的,一步,一步,该收集啥收集啥,该找谁找谁,该说啥说啥。然后,钱就来了。”
他又停顿了,这次停顿更长。古民能想象父亲此刻的样子,大概是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腰背微微佝偻,手里攥着也许已经发烫的旧手机,眼神望着窗外或某个虚空点,脸上每一条被阳光和风霜刻出的皱纹,都因为内心剧烈的翻腾而显得深刻。
“小民啊……”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那极力压抑的哽咽再也无法掩饰,像破了堤的水,混在颤抖的声线里,汹涌而出,“爸……爸今天,心里头……堵得慌。不是难受,是……是说不出来的那个滋味。憋屈了几个月,担惊受怕了几个月,以为这钱打水漂了,以为这世道……就真的没处说理了。可它……它就这么,一分不少,回来了。回到银行卡里,那个数,清清楚楚。”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爸不是为自己。爸这点钱,没了,勒紧裤腰带,也能熬。可老陈……那是他媳妇的命啊!咱们要是没弄成,没把这钱要回来,老陈他……他那个家,就垮了。今天下午,他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他媳妇有救了,他……他给我磕头的心都有了。我这心里……我这心里……”
父亲说不下去了,听筒里传来清晰的、无法抑制的抽泣声,那是一个习惯了用沉默和肩膀扛起一切的男人,在卸下千斤重担后,情感堤坝彻底崩溃的声音。那哭声不尖利,不高亢,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又终于挣脱出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绝处逢生后的虚脱。
古民的喉头也一阵发紧,鼻腔酸涩。他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没有打断。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父亲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让这股压抑了太久、混杂了愤怒、屈辱、绝望、希望、感激和如释重负的洪流,尽情地倾泻出来。这眼泪,不仅仅是为了拿回来的几万块钱,更是为了被践踏又被找回的尊严,为了险些熄灭又被重新点燃的希望,为了在黑暗中并肩走过的那些日子,也为了看到自己的孩子,用他曾经并不完全理解的方式,为他、为他的工友们,撬开了一扇紧闭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父亲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粗重的喘息,然后是擤鼻涕的声音。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平静了许多。
“让你笑话了。”父亲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赧然,但更多的是释然,“爸就是……就是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也替老陈,替大伙儿……高兴。真的高兴。”
“爸,没什么可笑话的。”古民的声音也有些哑,“这钱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把该走的程序走通了。是你们自己守住了证据,是大家伙儿心齐。”
“嗯,心齐……”父亲重复道,若有所思,“以前在工地上,我们也知道要抱团。可那抱团,也就是干活互相照应,被欺负了吼两嗓子。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是动脑子,是用法子,是照着规矩来。你们这些孩子教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学的。不一样,真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又有些期待:“小民,那天开会,你最后说的那个……那个什么‘指南’,还有以后要是还有人被欠钱,可以找你们问问……这事儿,还作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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