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僧袍卸相,美梦破碎 (第2/2页)
三万块,不是小数。
对有钱人而言,不过一顿饭、一件饰品、一场消遣。
可对张二郎而言,那是整整一年的人生。
是三百多个日夜的风雨奔波,是寒冬深夜的寒风刺骨,是盛夏正午的烈日灼身,是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生病硬扛、凡事忍让,一点点抠出来的全部身家。
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底气、唯一的安全感。
“不能作罢。”张二郎死死盯着他,眼神倔强又绝望,“法事不灵,雨没有,水没来,你的承诺全是空的。这不是功德钱,是你骗我的钱!还给我!”
假僧人见他不肯让路,瞬间没了耐心,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凌厉,再也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温和模样。
“让开!”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小伙子,别不知好歹。江湖事,看破不说破。你自愿布施,功德入账,哪有往回要的道理?真闹大了,传出去你不敬佛门、反悔善缘,反倒折你自己运势,得不偿失!”
这话依旧是老套路,用虚无的运势福报拿捏人心,用封建说辞压制追责。
若是从前的张二郎,定会被这番话唬住,生怕自己折损福报、招惹晦气,只能忍下委屈自认倒霉。
可此刻,血汗尽失的疼痛、被愚弄的耻辱、一腔善意被践踏的绝望,早已盖过了所有的胆怯和迷信。
“我不信了。”
张二郎摇着头,声音沙哑疲惫,却无比坚定:
“你不是佛门中人,你不讲因果、不谈慈悲,你只骗老实人。把钱还给我。”
两人对峙在狭窄的天台出口,晚风呼啸,气氛僵硬紧绷。
假僧人眼底闪过一丝戾气,打量了一眼眼前瘦弱执拗的年轻人。他常年游走各地行骗,见多了这种心软善良、被骗后后悔纠缠的老实人,心里早已毫无愧疚,只剩厌烦。
他索性彻底撕破所有伪装,不再半句虚言,露出最卑劣的本性:
“行,那我跟你说实话。”
“钱,我收了。花没花,是我的事。”
“雨,下不下,是天的事。”
“所谓法事、功德、福报、禳灾,全是说辞。你信,就活该。”
短短几句话,字字诛心。
直白、冷酷、残忍,没有一丝遮掩。
张二郎脑子轰然一响,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发黑,身子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铁门框上。
活该。
原来他所有的善良、所有的虔诚、所有的舍己为人,在对方眼里,仅仅是——活该被骗。
他傻傻付出的真心,倾尽所有的善意,耗费一年心血的积蓄,从头到尾,都只是骗子眼中的愚笨和贪婪。
风从天台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心口更是凉得彻底。
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卸下伪装的男人,看着他干净平整的僧袍、精致的佛珠,看着他从容冷漠、毫无愧疚的嘴脸,忽然觉得无比荒唐可笑。
原来世间最狠的骗局,从不是明火执仗的掠夺。
是利用你的善良,吃掉你的人生。
假僧人见他失神崩溃、无力阻拦,不再多言,猛地侧身一步,狠狠拨开张二郎挡在身前的手臂,快步冲下楼梯,脚步仓促却极其熟练,显然是无数次行骗脱身练出来的速度。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消防楼梯飞速往下,越来越远。
张二郎僵在原地,浑身无力,连追赶的力气都瞬间抽空。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糙黝黑、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掌。
这双手,常年握车把、提重物、搬水桶、干累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不敢偷懒懈怠。
就是这双手,辛辛苦苦攒了一年,攒下三万块血汗钱。
也是这双手,亲手把全部身家,拱手送给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天台空荡荡的,只剩下凌乱废弃的杂物、熄灭的残香、揉烂的符纸。
所谓的高僧、所谓的法事、所谓的三日甘霖、所谓的三世福报,尽数化为泡影,碎得干干净净。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夜幕笼罩整座城中村。
楼下依旧传来邻里抱怨停水燥热的声音,孩童哭闹、大人烦躁、市井喧嚣依旧,世间一切如常,没有丝毫改变。
唯一改变的,只有张二郎。
他依旧站在原地,呆呆望着漆黑的夜空。
天上无云,无风无雨。
没有神迹,没有转机,没有福报。
只有他一场愚蠢至极的善良,和空空如也的银行卡余额。
良久,晚风再次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个从来不信天、不认命、只懂踏实干活的老实人,第一次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尝到了人心险恶、善意被欺的刺骨绝望。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隐忍彻底崩塌,温热的泪水毫无声息地滚落,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转瞬便被风干,不留痕迹。
一腔赤诚,尽数喂了虚伪皮囊。
一年血汗,终究落得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