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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间的味道

第三章 人间的味道 (第1/2页)

我在清虚观住了七天。
  
  不是不想走,是阿瑶不让走。她说三万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炕了,得多睡几天。清虚观的客房确实不错,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松得像一朵云。每天早上醒来,阿瑶都把自己裹成一条蚕,只露出一个脑袋,头发炸得像鸟窝。
  
  “再睡一会儿,”她闭着眼睛嘟囔,“就一会儿。”
  
  “你已经说了七天了。”
  
  “那就第八天。”
  
  我拿她没办法。三万年了,她还是这个毛病——赖床。以前在姑苏城外卖酒的时候,她每天早上都要赖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然后一边穿衣服一边埋怨太阳起得太早。
  
  清风倒是很高兴我们住下来。他每天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今天蒸槐花,明天烙饼,后天煮小米粥。手艺一般,但胜在实在,每顿饭都管饱。
  
  “沈真人,”第三天吃饭的时候,清风小心翼翼地问我,“你跟祖师爷……是怎么认识的?”
  
  阿瑶立刻竖起耳朵。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一千二百年前,我在终南山采药。那时候我化名叫沈真人,装成一个云游的道士。在山里走了一天,一个人都没遇见。傍晚的时候,我在一棵松树下歇脚,看见一只狐狸蹲在树根旁边,前爪抱着一本破书,看得入迷。”
  
  “狐狸看书?”清风瞪大了眼睛。
  
  “嗯。它看得太入迷了,连我走到它身边都没发现。我低头一看,它看的是《论语》。”
  
  “《论语》?!”
  
  “对。翻到了‘学而时习之’那一章。我看了半天,觉得这只狐狸挺有意思,就问它:‘看得懂吗?’”
  
  “它怎么说?”
  
  “它吓了一跳,书都掉了。然后它抬头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又不会说。最后它用爪子在泥地上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教我读书’。”
  
  清风愣住了。
  
  “然后呢?”阿瑶问。
  
  “然后我就教了。每天傍晚在松树下碰面,我教它认字,教它读书。它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看《诗经》了,半年就能写文章了。就是字写得太丑,跟狗爬的一样。”
  
  “它本来就是狐狸,”阿瑶说,“狐狸能写字就不错了。”
  
  “也是。”
  
  “后来呢?”清风追问。
  
  “后来它化形成人了。那天我照常去松树下,看见一个少年坐在那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他看见我就笑了,说:‘师父,我会说话了。’”
  
  “我吓了一跳。然后他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师父,我叫白九。你给我的名字。’”
  
  “白九……”清风喃喃地重复。
  
  “它说,它在白家沟的第九个洞口出生的,所以叫白九。它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但不知道改什么好,就一直用着。”
  
  “它化形成人之后,就不想读书了。它想学法术,想修成正果,想当神仙。我说,当神仙有什么好?它说,当神仙就不用吃饭了,省事。”
  
  阿瑶扑哧一声笑了。
  
  “然后呢?”清风问。
  
  “然后我就教它法术。它天赋很好,学什么都快。三年就能腾云驾雾了,五年就能呼风唤雨了。但它有个毛病——太实在了。别人跟它说什么它就信什么,从来不会怀疑。有一次我骗它说,吃了松树上的松果就能飞得更高。它信了,爬了一天的松树,吃了四十多个松果,吃到吐。”
  
  “师父你太坏了。”阿瑶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呢?”清风的声音有些发抖。
  
  “后来……”我停顿了一下,“后来它被人发现了。一只狐狸修成了正果,在正道眼里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们找上门来,要收了它。它不肯走,说师父还在山上,走了就没人照顾师父了。”
  
  “那些人说,你师父是人,你是妖。人妖殊途,他迟早会害了你。”
  
  “它说,师父不会害我。师父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我做妖。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那些人不信。他们围住了它,用法术打它。它没有还手,因为它答应过我,不伤害人。”
  
  “它死了。”
  
  “死在我怀里。”
  
  “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它说:‘师父,我不后悔。’”
  
  院子里很安静。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清风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瑶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沈真人,”清风哑着嗓子说,“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说,“我没有去找他们。白九不让我去。它说,仇恨会让人变成妖。”
  
  “你就……忍了?”
  
  “没有忍,”我说,“我只是放下了。白九说得对。仇恨会让人变成妖。我不想变成妖。我想当一个人。一个白九觉得最好的人。”
  
  清风抬起头,泪流满面。
  
  “沈真人,”他说,“你配得上。”
  
  “配得上什么?”
  
  “配得上祖师爷那句话。”
  
  ---
  
  第五天,我在道观里闲逛,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清虚观的后院里,除了白九的衣冠冢,还有一座坟。比白九的坟大一些,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走过去看了看。
  
  碑文很长,大意是说:这座坟里埋的是一把剑。剑的主人叫左登峰,是前朝的一个将军。他在终南山隐居的时候,跟清虚观的观主成了朋友。临死前,他把剑留在了观里,说:“这把剑跟了我一辈子,杀过很多人。我死了之后,把它埋了。让它跟泥土在一起,也许能长出点什么。”
  
  我站在坟前,看了很久。
  
  左登峰。这个名字我不认识。但他说的那句话,我懂。
  
  一把剑,杀了很多人,最后想跟泥土在一起,长出点什么。
  
  人也是这样。活了一辈子,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到最后,不过是想找一个地方,安静地待着,变成泥土,长出点什么。
  
  “沈真人?”
  
  清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这是谁立的碑?”我问。
  
  “第三代观主,”清风说,“左将军去世的时候,第三代观主还年轻。他说左将军是个好人,虽然杀过很多人,但杀的都该杀。”
  
  “该杀的人也是人,”我说。
  
  清风愣了一下。
  
  “是,”他点了点头,“该杀的人也是人。左将军自己也这么说。他说,他杀的那些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会哭,也会笑。他不觉得自己做对了。他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我重复了一遍。
  
  三万年了,我听过太多人说这句话。打仗的将军说,反抗的农民说,逼死白九的那些正道也说。没有别的办法。这句话能解释很多事,但不能让任何人好受一点。
  
  “清风,”我说,“你觉得天道是什么?”
  
  清风想了想。
  
  “以前我觉得天道是公正的,”他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后来我见多了,觉得不是这样。好人没好报,坏人活千年。天道好像……什么都不管。”
  
  “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不一样了,”清风看着我,“自从遇见沈真人,我觉得天道也许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管不了?”
  
  “对,”清风说,“就像一个人老了,管不了家里的事。儿子打架他劝不动,孙子哭了他哄不好。他不是不想管,是没力气管了。”
  
  我看着他。
  
  这个年轻的道士,修为不高,见识不多,但他说的话,比很多活了几千年的人都通透。
  
  “你说得对,”我说,“天道老了。它管不了了。但它还在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你,看着我,看着每一个人。它不能帮你,不能救你,不能替你做任何决定。但它看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着。”
  
  “这有什么用?”
  
  “没用,”我说,“但你知道有人看着,你就不会太孤单。”
  
  清风沉默了很久。
  
  “沈真人,”他说,“你活了三万年,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有个人在天上看着你?”
  
  我没有回答。
  
  但胸口的玉佩热了一下。
  
  ---
  
  第七天,阿瑶终于舍得起床了。
  
  不是她自己想起的,是清风在外面喊:“沈真人!沈真人!出事了!”
  
  我推门出去。清风站在院子里,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封信。
  
  “怎么了?”
  
  “陈桥驿来的信,”他把信递给我,“刘大娘托人送来的。说泥鳅——泥鳅不见了。”
  
  我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刘大娘不识字,是找人代写的。大意是:三天前的晚上,泥鳅一个人跑了。留了一张纸条,说去找沈老头了。刘大娘找遍了整个陈桥驿,没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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