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修罗场·小 (第1/2页)
几百年攒下来的死者之声,哭的、骂的、临死前念错半句祷词的,全顺着门槛倒进那张嘴里,一倒进去就没了声音。
它一直在吃,从来没停过。
黑土河达人照老习惯,又把影子数了一遍。
一,二,三……数到後面发现又少了一道。
这家伙,事先没有问过它,事後也没有知会一声!
黑土河达人年轻时守墓,最恨两种人:盗墓的和偷供品的。
盗墓的好歹要挖要撬,还得冒被诅咒的风险;
偷供品的只要趁守墓人低头,从供桌上顺走就行。
黑土河达人头顶直冒鬼火。
它先动了手。
召请对方前,它把金字塔里所有镜子都扣了过去,镜面朝下,免得被那张嘴看清自己藏了什麽。现在它让镜子全部朝外,对准门口。
它当年就是靠一面照尽万物之名的高等奇物,才从泥砖小庙一路走到今天。
几百面镜子同时亮了,深渊达人没有脸,舌头早已离去。
镜子找不到五官可照,只能往更深处照,照它肚子里装的什麽。
第一面镜子里是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城墙上刻着西台人的楔形字;
第二面镜子里是阿拉西亚海边的铜锭,堆得像坟;
第三面镜子里是块泥板,搁在还没熄火的窑里,上面刻着半封信:
「我的父亲,看啊,敌人的船来了,我的城在被烧……」
信到这里就断了。
黑土河达人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对方外在的名字……它吞下去的那些城邦与国度。
那张大嘴还在往下吸,镜子里上下却是颠倒的。
黑土河达人这座金字塔本就倒悬着,倒影一翻,倒悬变成了正立,往下吸也就变成了往回吸。吸力撞进镜面,又从镜面里原样折了回去。
那张大嘴吸到了它自己。
深界安静了一瞬,黑潮不再流淌,镜中那座城的火苗也悬在半空不动。
门口的嘴猛地歪向一边,嘴角被自己吸力扯变了形,一边拉长,一边塌陷,直接咬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镜子一亮,黑土河达人的六十四道影子全部从金字塔阴影里伸出胳膊。
撑开,钉住。
口一旦被打开就得说话,说话就得有舌头,有了舌头就有了能被念出来的名字。
黑土河达人不想杀它,也杀不了它。
但只要拖的时间够久,镜子总能照出舌头的形状;
舌头照出来了,那张写满亡国的清单就能被念成一个名字。
这就是变化传统分支「替」的特性,面对什麽样的敌人,都能找到对敌之策。
深渊达人却以不变应万变,把嘴又张大一倍。整片深界随之往下塌,金字塔朝门口倾了过去。
更糟的是黑土河达人自己的手。
它拽着拽着,发现有道影子非但没往回爬,还在那张嘴的唇边写字。
那是托勒密时代替神庙抄经的书吏,一笔一画写的都是最古老的圣书体。
而这只手……写的正是黑土河达人的名字,没被猎主拿走的那些音节。
黑土河达人猛地收紧那道影子,把它连笔带手一起拽回来。
唇边那半个字符还没写完,就被镜子折回去的吸力抹花了。
双方僵持了一阵,谁也压不倒谁。
大嘴慢慢缩回原来的大小。
「再打下去,你的金字塔会被我吸进深渊,我的嘴也会被你的镜子扯烂。」
「猎主的狂猎队伍离得不远,典籍大师今天也刚出过门。
我们在深界里打得越响,越容易被同位阶的听见。」黑土河达人弯腰把镜子捡起来数,发现裂了好几面,心疼得半天没说话。
等它重新开口,便提出了新的条件。
「这样吧……算上已经给你的盗墓贼和造假匠,我再给你两道。」
「另外,我再送你一份添头。」
深渊达人问:「什麽添头?」
黑土河达人擡起手,金字塔石头墙上浮出七道细长的影子,脸上各戴着黑土河神名面具。
「黑土河神谱桌的七个人,你大概听说过。」
「这桌上的七个人借的是我家乡的神名,影子也一直挂在我的网上。」
它按座次,把七道影子逐一介绍。
分别是阿波菲斯1、荷鲁斯2、赛特3、奈芙蒂斯4、塞赫麦特5、贝斯特6、阿努比斯7。
七人中四男三女,贝斯特和阿努比斯这俩刚刚加入不久,只是从业者。
介绍完七道影子,黑土河达人说:「但我现在不能交给你,影子一离开身体,七个人当场就会死。
黑土河神谱桌也会散掉,冬至夜後我还需要阿波菲斯替我盯着猎主。
我可以把七道影子抵押权交给你,冬至夜过後如果我付不出答应你的影子,或者违背了今天谈好的任何一条,七道影子就归你。
你想什麽时候去那边收,就什麽时候去收。」
大嘴里传出长长的吞咽声。
「七个戴着神名面具的活人影子,还有个和我同一传统的大精通,这可比七十道死人影子都香。」
「老祭司,你出手真大方,居然把这七个人都押给我,他们自己知道吗?」
黑土河达人冷哼一声:「他们用不着知道。」
………………
李察已经回到帝都两天了,这天下午坐着马车来到了菲利普斯家。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仆,伸手接过他的大衣。
「少爷在客厅等您。」他回来这里,起因是回来那天菲利普斯往阿什福德宅邸打了个电话:
「你出一趟国,大家都想听你讲外头的事。
正好借这个机会,到我家里来聚聚。」
客厅在二楼,壁炉上方挂着老菲利普斯的遗像。
画中人穿着督察制服,眼神锐利,似乎随时准备审问画外的人。
菲利普斯本人左臂上还缠着黑纱,康斯坦丝站在他旁边,一身深灰便服。
她朝李察点了点头:
「欢迎回国,威廉士先生,你比照片上还瘦了一点。」
「照片?」
「他剪的报纸。」康斯坦丝朝未婚夫偏了偏头。
「热那亚博览会的那张合影,登在《帝都晨报》第六版,你站在最後一排露了半边身子。」
李察想起来了,因为战时参展来的人太少,所以墨丘利乾脆把他也登记到参展人员里一起拍了合影。几人闲聊着,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到了。
休来得最早,他一进客厅就钉在那幅肖像前歪着头学习。
伊迪丝是坐公共马车来的,裙摆上溅着泥点,进门先把手里小布包交给男仆,说是自己烤的燕麦饼。
穷人家孩子往往更在乎礼节,上别人家里总要带些什麽。
费舍尔腋下夹着谱子进门,一眼就看见客厅角落那架三角钢琴。
蒙塔古进门时脱下大衣,里面还是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他跟每个人都打过招呼,最後在李察身边站定。
「听说你翻了阿尔卑斯。」
「听谁说的?」李察挑了挑眉,怎麽大家消息都这麽灵通。
「阿什福德副教授在系里说的。」
蒙塔古端起男仆递来的茶。
「你小姨原话是:那个老糊涂带我外甥去翻雪山,要是摔断了腿,我就把他那一屋子书搬去烧锅炉。」克拉拉还是和索菲亚形影不离的。
学姐今天穿了件新裙子,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音叉胸针。
晋升小精通後的那股不近人情已经不知不觉褪了大半,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下,自己先笑了。
索菲亚则是一进来就扑向茶点桌。
这边,李察正在跟人聊热那亚的井盖。
他听到门厅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接着是两双小靴子噔噔噔上楼。
转过头,他看见妹妹挽着格蕾胳膊走了进来。
两个人围着同一条羊毛围巾,一人一头。
格蕾怀里抱着锡盒,伊芙琳手里拎着一篮百果馅饼。
两个人鼻尖都冻得通红,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说着什麽。
李察端着茶杯,脱口而出的话被卡住了。
伊芙琳把篮子交给仆人,拽着他袖子把他拖到窗边。「哥,你这什麽表情,跟看见猫和狗睡在一个窝里似的。」
「你们什麽时候……」
「就你走了以後。」伊芙琳贴在他耳朵边悄悄说着。
「格蕾姐姐家里的船,不是被放回来了吗?
她爸爸就带她去阿什福德家道谢,拎了两箱东大陆香料,还有一罐锡兰茶,外公喝了一口就说好。」
「那天小姨也在,外公留他们吃晚饭,小姨跟格蕾姐姐聊了一整晚香料和古代商路。」
伊芙琳说到这里,特意停下来等他消化。
「後来呢?」
「後来,格蕾姐姐每个周六都来找我做点心。」
妹妹朝他眨眨眼,捂着嘴笑:
「外公说天黑以後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就让管家收拾了三楼朝南那间客房,现在已经成了固定客房了。」
李察半天没接上话,觉得自己只离开了两个月,一切就都变了。伊芙琳很满意地打量着他的脸:
「外公还问我,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不然你出国两个月,她怎麽一封信都没收到。」
「……我写了。」
「写了几封?」
李察没吭声。
伊芙琳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胳膊,走回格蕾身边去了。
众人都围着壁炉坐了下来。
菲利普斯挥手让男仆把火拨旺,自己陷进扶手椅里:
「好了,讲讲吧,大家都被锁在城里,就你出去逛了一圈。」
李察尽量挑能讲的讲,大师、狂猎、莫蒂默教授晋升计划这些肯定是半点不能讲……嗯,莉莉安的事情也不能讲。
说到亚平宁,伊迪丝在本子上记热那亚面粉的价钱;再到了瑞士,休还是翻开了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画骷髅死神压住学者书页。
菲利普斯催他:「跳过这些,直接说阿尔卑斯。」
李察喝了口茶。
「火车开到勒沙特拉尔就不走了,前面铁路冬天不通,雪太深。
教授站在站上看了眼山,说那就走过去。」
「他一百二十多岁了!」索菲亚嘴里蛋糕屑掉了点。
「一百二十三。」克拉拉纠正她。
「我当时也是这麽说的。」李察叹了口气。
「所以教授要我背他。」
众人都笑了起来。
「结果呢?」格蕾问。
她坐在伊芙琳旁边,两只手扣着点心盒子。「结果到了半山腰,反而是他背着我的包,让我在後面追。」
笑声更大了。
李察讲那天早上的焚风从谷底吹上来,暖得反常;
下午天忽然变了脸,白毛风卷过垭口,三步以外什麽都看不见。
他们只能摸着暴风雪里的木杆艰难往前挪,那是当地人冬天替邮差标路插的。
到了晚上,他们在一间海关小屋里过了一夜,守屋子的是两个法兰兵。
四个人围着铁炉子,把身上吃的都掏出来凑成了一顿晚饭。
「吃的什麽?」伊芙琳问得最急。
「拉克莱特。」李察努力描述着。
「就是半个奶酪轮子架在炉边烤,烤化一层就拿刀刮下来浇在煮土豆上,还有风乾牛肉。」
伊芙琳咽了口口水。
李察心里想着,回来以後他查过面板。【走路】和【吃饭】两项技能,都在这次冬季雪山大行军中推进到了80%。
【睡觉】技能在那几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也没闲着,不断爬升着进度。
他没想到翻趟雪山也算特殊经历,算是歪打正着了。
等这最後三项技能一到lv5,自己期待已久的那颗「量、界、赐」的种子就能种下去。
「还有一个,你们听了别笑。」
「我们保证不笑。」索菲亚把手按在心口上,嘴角已经上扬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乾草棚里歇脚。
半夜我听见草堆後面有什麽在喘气,声音很粗,我划了根火柴过去看……」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看见什麽了?」格蕾的手指扣紧了锡盒。
「一只大蜥蜴。」李察比画了一下。
「身子有这麽粗,比我的腿还粗,尾巴拖在草堆里。前面两条短腿,後面没有腿。
最奇怪的是那张脸,圆的扁鼻子,两只竖瞳孔的眼睛……那是一张猫脸。」
客厅里静了下来。
伊迪丝的铅笔停在半空,蒙塔古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
克拉拉看了索菲亚一眼索菲亚嘴里那口蛋糕忘了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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