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唯余摇篮永不空于世者 (第2/2页)
学姐闭着眼睛,墨绿色天鹅绒裙子垂到地上,领口那枚银音叉随着她拉琴动作闪动着。
这段旋律,原本是给弦乐队写的。
後来有人把它改成只用小提琴最低那根弦拉,从头到尾都不换弦。
学姐只用一根弦,却拉出了整个乐队的分量。
满教堂的人都在听。前排的老太太们放下了手帕,後排的孩子们不再扭来扭去。
长椅上,格蕾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琴声停了,最後那个音在拱顶下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散开。
满教堂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开始热烈的鼓起掌,索菲亚直接站了起来。
小姨也脸上带笑,有这样的学生,确实给她长面子。
………………
喜宴设在酒店一楼的宴会厅。
李察被安排在主桌,紧挨着薇奥拉。
他往四周看了一圈格蕾在靠窗那张桌上,身边是阿什福德家的亲友;
克拉拉在厅中间,身边除了索菲亚,桌上都是帝都的老牌学者;
凯萨琳最靠门口,旁边坐着邓肯,还有两位布莱克本家的远房表亲。
四个人被分散在四张不同桌子上,很明显是布莱克本家故意这样排的。在汤上来前,伯爵却站了起来。
布莱克本家的人先放下刀叉,接着是沾亲带故的。
最後是那些什麽都不知道、只看见别人放下刀叉的宾客。
李察这才注意到,主桌最上首,还摆着一张小圆桌虚位以待。
每只盘子前都立着座位卡,上面只用银墨画着记号:
日冕,铁砧,弯弧,麦穗,骨笛,贝壳,还有往远处去的细线……
每把椅子前,都点着白蜡烛。
薇奥拉压低声音给他介绍着:「这是给上面的客人留的。」
「上面?」
「达人。」她拿下巴往小圆桌那边点了点。
「我们家的老规矩,婚丧都要在礼拜堂壁炉里烧请柬。
烧给跟布莱克本家交好、或者至少不交恶的那几位。能烧得着几张,第二天就摆几把椅子。」
「来过吗?」
「一位都没来过。」薇奥拉哂笑一声。
「最热闹的一次是我曾祖母出嫁,有一把椅子前面的银叉子自己挪了下,全家讨论这个讨论了几十年。」
她顿了顿。
「哦,也不能说一位都没来过。」
伯爵端着苏打水转向那张小圆桌,欠了欠身,嘴唇动了几下。
他念得很轻,满厅大概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听得见,李察是其中之一。
「……隐於千门之後,与新生同岁者。」
「……曾一手定尽诸王之後者。」
「……面已成众,名已入千,唯余摇篮永不空於世者。」
念完尊名,伯爵才提高了声音。「布莱克本家今日婚礼,先敬上座诸位。」
十一支蜡烛的火苗,直直地立着。
李察把静水往那边铺了点,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请柬烧过去连回声都没有,达人们根本无暇关注一个小辈的婚礼。
只有最上首那把椅子,蜡烛火苗晃了晃。
整个宴会厅的温度,跟着升了一点。
布莱克本家那几桌人都低下了头,伯爵肩膀松了下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把椅子,是我们家先祖的。」
薇奥拉的声音轻了很多。
「它每次都会过来看一眼,看一眼就算给新人赐过福了。」
拜完自家先祖,汤被端了上来。
伯爵坐回去,隔着两个桌子冲杰拉德笑了笑。那笑容里居然有几分得意,放在这个喜怒不形於色的中年人身上倒是难得。
杰拉德低头喝汤,没理他。
他们阿什福德家没有靠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汤喝完,鱼也撤下去了,侍者给每个人添了一轮茶。
司仪敲了敲杯子,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现在,请伴郎致辞。」
李察站起来,手里没拿稿子。
他看了看主桌,看了看菲利普斯。
「西塞罗写过一本小书,叫《论友谊》。」
宴会厅里有几个人轻轻笑了声,大概是觉得在婚礼上引西塞罗,有点太学究气了。
「书里说真正的朋友是另一个自己。」李察说。
「之所以引西塞罗,是因为我认识菲利普斯的时候,就是前年秋天在西塞罗杯比赛上。後来我们在帝都大学图书馆偶遇,他问我要不要喝茶。
我说我不喝茶,他说那你一定是个很无趣的人。」
宴会厅里笑了起来,菲利普斯在主桌上捂着脸。
「西塞罗还说友谊让顺境更明亮,让逆境更轻省。」
李察顿了顿。
「这一年多他经历过很多事,有明亮的,也有灰暗的。」
宴会厅里慢慢静了下来。
「因为有了友谊,不在场的人也在场。」
「今天这个日子,有个人本该坐在主桌上。」
李察看着主桌。
主桌正中新郎新娘的座位旁边有一把椅子空着。
「新郎的父亲……」他张开嘴要说出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滑走了。
「……那位总督察。」李察只能说。
「今天也在这里。」
他没再往下说,举起手里的茶杯。
「敬新郎新娘。」
满厅的人站了起来,举起手里的杯子,茶、苏打水、姜汁汽水,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主桌上,菲利普斯的母亲拿手帕捂着眼睛。
菲利普斯大哥站在那把空椅子旁边,手里端着的茶杯在发抖。
菲利普斯站着,眼睛很红。
他举起杯子朝李察那边点了点头,仰头一口喝乾了。
喝乾的是茶,他喝得跟喝酒一样。
到了正餐上桌,李察发现居然还有意外惊喜。他尝了一口烤鸡,肉落进胃里,养分顺着主脉往四肢走,还有以太。
少到几乎察觉不到,混在每一口肉里。
他往四周看了看。
主桌上小姨吃了口烤鸡,愣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凯萨琳的叔叔放下刀叉,揉了揉自己那条伤过的胳膊,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外公坐在离主桌不远的地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薇奥拉在他旁边,切了一大块鹿肉派塞进嘴里。
「这就是我们家的丰饶宴。」她嚼着说。
「对你这样的人,吃了身体好。」
薇奥拉朝隔壁桌那位老先生努了努嘴。
「对他那样的人,吃了就是吃饱了。」
这应该就是达人家族的底蕴之一,李察刚如此想着,女孩已经把刀叉一放:「我听说你很能吃。」她把面前的鹿肉派推到桌子中间。
「前线规矩是炊事车只来一趟,吃得慢就只配舔锅底,咱们要不要来比比?」
李察看着她。
薇奥拉已经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有着些许肌肉线条的小臂。
主桌上,菲利普斯先听见了。
「比赛?」他一下子来了精神:「伴郎和伴娘比吃饭?」
「对!」薇奥拉用力点头。
「蒙塔古!」菲利普斯冲旁边那张桌子喊:「你来当裁判!」
蒙塔古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宴会厅里,客人们陆陆续续转过头来。
侍者端上来两盘鹿肉派,一人一盘。
蒙塔古举起手:「开始。」薇奥拉吃得很快,刀叉在盘子里飞。
肉和派皮一块一块地进了嘴,嚼几下就咽下去,跟打仗一个架势。
李察吃得不算快,但他的胃好像没有底,吃进去多少就能装下多少。
伯爵看着这边两人已经逐渐打成一片,眉开眼笑,朝旁边招了招手。
侍者又端上来两盘鹿肉派,还有两份糖渍梨。
梨很甜,汁淌了一盘子,薇奥拉吃到一半就被腻住了。
「最後一道。」薇奥拉勉强吃完,又站起来:「最後一道定胜负。」
宴会厅的门开了,四个侍者擡着推车走进来。
推车上是那座三层的婚礼蛋糕,菲利普斯握着刀柄,康斯坦丝握着他的手。
刀尖落下去,香味一下子漫过整个宴会厅。
新娘切下第一刀,按旧俗把蛋糕一块块分到每位宾客手里。
李察吃到香草的那一刻,尝出来的是自己七月许下的那个愿。他坐在那里叉子悬在半空,很久没有动作。
【吃饭lv.4……98%……99%……100%。】
【进阶条件已满足。】
面板在他眼前亮着,等着他点下去。
【吃饭】升到lv.5,身体会变,升级那一刻胃里可能会翻江倒海。
薇奥拉就坐在他旁边,一个呼吸就能把他从头闻到脚。
他把叉子放下,把剩下那口蛋糕慢慢吃完。
「伴郎赢了!」费舍尔在後面喊:「伴娘还剩一半!」
「行吧,我认输了。」
薇奥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摸着肚子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饱嗝。
伯爵和夫人疯狂打眼色,她看都没看一眼。
宴会厅里又热闹起来,客人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端着茶杯在桌子之间走动社交。伯爵也带着他的夫人离开了席位,到其它桌子上拉关系去了。
薇奥拉趁这个机会往李察这边侧了侧,嘴里还一股子香草荚味儿。
「上周伯父他在你那页上添了行字,我之前没看清。」
「怎麽,现在看清了?」李察挑了挑眉。
「今天早上,他让我从车里替他把册子拿进来。」薇奥拉说。
「我就顺便翻了一下。」
她把茶杯举到嘴边,挡住了半张脸。
「上面写的是,阿什福德家族年内的运骤增,来路疑涉狩猎,宜速联姻。」
李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运骤增,这不就是猎主分给他的那份「随身的运」。
而且还知道是来路疑涉狩猎,说明伯爵,或者说站在他背後的达人先祖已经嗅到了狂猎的味道。
另一边,伯爵在宴会厅里转了圈,最後回到主桌再次举起杯子。第一次是请,第二次是谢。
谢那几位没来的达人,没来,就代表至少没有恶意。
「布莱克本家,谢上座诸位……」
就在这时,倒数第二支蜡烛的火苗忽然往外一偏。
对应的椅子往後挪了下,在地板上刮出轻响。
李察突然闻到了矿渣巷冬天早上的煤烟,混着点母亲围裙上的肥皂味。
杰拉德身边,伊芙琳也抽了抽鼻子,有些迷惑。
「外公……你有没有闻见那个味道?有点像我们家的……」
杰拉德还没回答,四周的宾客此起彼伏响起一片吸鼻子的声音。
添茶的年轻侍者怔怔出神,倒茶倒至茶水漫出杯口都浑然不觉;
拿白羽毛那位太太也在,手死死攥着桌布边,脸白得跟什麽一样。
虽然大家闻到的都不一样,但都是自己家附近的味道。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陡然爬升。
有个小女孩在母亲怀里哭出了声,好几位白头发的绅士也下意识地站起来。
和神秘侧相关的人,反应也都各不相同。
杰拉德坐在桌上没什麽神色变化,手上却青筋暴起。
伊莎贝拉手里茶杯哢的一声裂开了缝。
克拉拉听见了一个音,很长,既看不到头,也看不见尾。
凯萨琳头顶那杆天秤根本不敢晃动了。
这天平边上游过了一头鲸鱼,她都压根不知道该从哪里称起。
伯爵举着茶杯,转头看向不知道什麽时候坐在那里的男人。
男人个子很高,头发跟枯草一样乱糟糟堆着。
他穿着黑礼服,皮鞋上还糊着河泥。
男人擡起头,朝满厅僵着不动的人打了个招呼。「抱歉啊各位,我来晚了,路不太好走。」
伯爵当然不敢怠慢,放茶杯时手里苏打水都洒出来点。
「您是……冥河口的那位……」
「别客气啊,叫我马修就行。」
伯爵整了整燕尾服朝小圆桌走过去。
他在离马修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深深鞠了一躬,正准备说些什麽。
「好了,你退後,我来接待。」
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满厅人顺着声音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