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喜怒如衣,随意穿脱 (第1/2页)
此时的酒店里,薇奥拉还坐在梳妆前。
她把高跟鞋踢到一边,两只脚搁在对面软凳上,手里夹着烟。
格蕾、克拉拉、凯萨琳三个人站在她对面。
伊芙琳已经被领下楼,先上阿什福德家的马车等外公去了。
索菲亚陪着伊迪丝去坐公共马车,这屋里只剩下她们四个。
薇奥拉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放心,你们四个……」
「什麽四个?」克拉拉蹙起细眉。
「加上给他铅笔的那个。」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薇奥拉把菸灰弹进茶杯里。
「我对他的兴趣,其实还不如对一个化油器。」格蕾愣了下:「化油器?」
「就是汽车上的零件,把汽油和空气混在一起喷进汽缸里。
混得好,车就跑得好;混得不好,车就熄火。
我在加莱修过不少,每个化油器的脾气都不一样。」
她又把那只火花塞摸出来,放在梳妆上。
「我对着家族长辈起过誓,要跟我的车过一辈子。」
「我们家那些老头子听说了,气得在家族会议上拍桌子,说布莱克本家三百年来没有一个女儿嫁给汽车。」
格蕾没忍住,笑出了声。
克拉拉也笑了。
凯萨琳没笑,嘴角却动了下。
薇奥拉看着她们笑,只是吧唧又抽了口烟。
格蕾走过去,在薇奥拉旁边的软凳上坐下。「你一个人在战场边开救护车,不害怕?」
「怕。」薇奥拉点头。
「我这菸瘾就是因为压力太大,但是怕也得开,後面躺着伤兵呢。」
克拉拉和凯萨琳也走过来,在她另一边坐下。
经过薇奥拉这一打岔,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
等到几人都离开,薇奥拉单独叫住了凯萨琳:
「那本册子上除了法菲尔德讲师,其实也有你的名字。」
凯萨琳看着她,面色有些复杂。
「以前你的名次排得很靠後,这是好事。」薇奥拉回忆了一下。
「这两年你的名字往前挪了,差不多是中等偏上。」
凯萨琳翻开本子,写了一行字:「谢谢你告诉我。」
薇奥拉看了一眼,摆摆手。「不用谢,我们家联姻从来不强求。
到时候有人给你递册子,直接拒绝就好了。」
两人聊完,格蕾和克拉拉已经在侧门外面等她了。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一起往车马场那边走,伴郎今晚得坐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回去。
………………
「时间到了,可以开始你的诗句了。」
马修不看表,但十五分钟刚过它就准时站起了身。
李察在准备时间里,也想了不少对策。
求饶……太下贱,而且达人根本不吃这一套,求得越可怜,马修那张窝火的脸只会演得越真。
跑,那真是蠢得没药可救了,他站的是马修的路,往哪里跑都还在路上。
打,目前他最强的单次爆发手段,是曾外祖父的骨针。
但拿大精通的全力一击去扎达人,跟蚊子去叮大象差不多,甚至更差。最可行的其实是喊玛丽夫人,黑猫也许会来,更大可能不会。
李察拎得很清,即使猫化身真的来了,那等於是拿老师压学生,彻底把马修得罪死。
对方今天能在婚宴上给他面子,明天就可以在别的地方给他点颜色瞧瞧。
全都不行,那就只剩下题目本身。
规则也是对方制定的,灯什麽时候灭,从头到尾都在马修掌握中。
它要是听烦了,李察估计自己还没走出两片灯影,巷口就已经到了。
所以这道题根本不看诗的任何艺术性,单纯就看能不能挠到对方的痒处。
李察转过身,看着马修。
「马修先生,这一首我从头到尾都用念的,不落在纸上。
今天晚上的这条巷子里,只有您一个人听。」
「您是第一个。」
马修窝火的表情僵住了,然後整张脸变得面无表情起来。「……念吧。」
诗,李察暂时无法凭空写,脑中资料库里却有现成的。
这一次,他借的历史就是马修自己。
当着一位达人的面唱它自己的伟业,唱好了是颂歌,唱坏了就是揭人家的底。
形式上他借荷马的,开篇先请缪斯。
他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脚落下人已经站在第二盏灯下了。
身後,第一盏灯灭了。
「歌唱吧缪斯,唱那枯草头发的凯里克
唱帝国的远征军,一千支长矛,一面十字旗
往日落处去,寻修士说过的七座黄金城……
那冥界城邦,在一切地图的尽头闪光。」马修走在他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枯草头发」落下去的时候,李察没敢看它的脸。
第二步,脚落在第三盏灯下,比第一步还远。
第二盏灯灭了。
「他走在最前,越过最後一根测桩,越过不再有名字的河,
走过的平原,比特洛伊城下的海滩还宽;
第七十个黄昏,七座城从地平线上升起,
金色的城门,全都敞着。
一千个人睁着眼睛,排着队唱着军歌走进了深界。」
第三步。
「城里有灶火,有面包,有母亲坐在窗口梳头,
有人叫着他们的乳名,叫得那样温柔;凯里克却看见满城没有一道影子,
没有一个孩子长大,没有一只鸟飞走。
夜里没有人再做梦,因为他们已经走在梦中。」
第三盏灯灭了,李察侧过头看了一眼,马修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摆出来。
但这一步迈得很远,远得比巷子本身还长。
第四步。
「将军第一个走进城门,再没有出来。
曼图亚人早就写过:下到阿维尔努斯容易。
那幽暗的门昼夜敞开;要折回脚步,重见天上的风。
这才是苦工,这才是劳役。
他们还活着,还饿着,还站在那片平原上,
後方已经替他们把丧事办完了。」第四盏灯灭了。
第五步迈出去,忽然短了。
特别突然,李察脚刚擡起来,第五盏灯已经悬在他头顶上了。
这一段,马修不想听。
士兵们跪在城门口求他的那些夜里,他大概一夜都没睡过。
李察原本给这一段备了两节,一节写士兵怎麽求,一节写他怎麽点名。
【思辨】只用了一眨眼,就把两节拧成了一节。
「凯里克下令回头,士兵们哭了,有人跪下来求他,
说城里有他们难产死的妻,夭折的儿;
他拔出刀指着东方,一个一个点他们的名;
点到谁,谁就想起自己还活着。
没有灯,他就烧自己的血,烧到头发枯成了荒原上的草。没有绳,他叫每个人攥住前一个人的腰带。
没有路,来时的路早被那片平原收了回去,
他就走在最前,踩下去一步,路才长出一步。」
马修擡起手在自己头顶上摸了一把,又放下了。
第五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才灭。
第六步又变长了,长得没有边。
灯远远挂在前面,像挂在另一条街上。
李察走了很久,才走到它下面。
「那七座城并不追赶。
它们只是在每一个黄昏,重新从前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城门敞着,长桌摆到了城外,面包还冒着热气。
他们走了一整个冬天,九百九十九人一个没丢,像色诺芬的一万人踩过亚美尼亚的雪;
直到一个清晨,前面的人爬上山脊,
回过身来,嘶哑地喊:大海!大海!」
马修没有出声。
李察侧过头,看见他的嘴唇抿着。
听故事听到要紧处,忘了自己脸上还该摆点什麽。
第六盏灯灭了。
第七步。
「山口立着一座新碑,碑上刻着他们一千个人的名字。
碑後是补好的封印,封印後面是自己人的枪口。
後来的史书说,远征一无所获,
没带回一块金子,一座城,一纸地契;随军向导的名字,印在名单最末一行,
史书没写他带回了什麽……只留下九百九十九个还记得自己名字的人。」
第七盏灯灭了。
巷子里一下子黑透了,黑得李察连自己怀里的包袱都看不见。
他站在黑暗里等着,很久都没有动静。
马修的嗓音特别沙哑:「九百九十九个,你数对了。」
「我到今天还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你从哪翻出来的?」它问,声音里没有火气,倒真像好奇。
「这事才过去十几年,很好查。」李察谨慎的回答着。
「教授办公室里有一份一九〇二年的分驻办简报,帝都大学有《新大陆异常事务年监》的合订本,生还名单印在里面。
《帝都晨报》登过一则短讯,标题叫第二次远征军无功而返。」
「剩下的,就藏在您自己的尊名里面。」马修数了起来:「……十几年,原来才过了十几年啊。」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後七盏灯一下子全亮了。
黄澄澄的光一直照到巷口,照得湿漉漉的石板路像铺了层金箔。
巷口外的布鲁克街上,一辆出租马车慢悠悠地驶过。
车夫缩着脖子,擡头看了眼这条亮得不像话的巷子。
马修这次笑得很大声,震的巷子里几扇马厩门哐哐作响。
他一把搂住了李察的肩膀:「好兄弟!」
男人搂着他使劲晃了两下,晃得包袱差点掉下去。
「缪斯!你给我请缪斯!我在冥河口泡了十几年泥巴,头一回有人给我请缪斯!」
「两个月一首!跟着你那个一便士的小册子一起来!不写!就念!我来听!」
「我每两个月来一趟,你在哪我就去哪,在路上念,念完了我就走!」
「我在冥河口给你留一副碗筷!以後你要是来新大陆做客,我亲手给你烧鱼,保证不糊!」「谁要是欺负你……」它说到这里呃了一声。
「你别报我名字,报了也没用,让他来新大陆找我。」
它说着,那张晒红的脸上全是遇见知己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
李察被他搂着,也一直笑得很配合。
一刻钟以前,就是这张脸用同样真心的样子,跟他商量着要把他丢进哪个山谷里「好好玩玩」。
那时候这条胳膊要是轻轻一推,他现在大概已经在某个镇子里无限循环那五分钟的矿难了。
而马修会站在镇子口,用跟现在一模一样的笑冲他喊:好兄弟,玩得开心点啊!
男人突然松开了他,对着他左边那个口袋咦了声。
「你这口袋挺挤啊。」
李察知道这家伙在讽刺自己呢,撇了撇嘴没接话。
马修朝他们来的方向擡了擡下巴。
「我这关你是过了,那边还有一关。」「我刚才从那边过来顺路闻了闻,火气比我冥河口那口锅还旺。」
李察後背上的汗刚乾了一点,又冒了出来。
「我给你讲个笑话。」马修说。
「……现在?」
「就是现在才要讲。」它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一个人四面都被姑娘围住,在我们迷宫传统里叫什麽吗?」
「叫什麽?」
「死路。」
巷子里很安静,马修自己先在那里捧腹大笑。
李察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不好笑。」
「不好笑就对了,这叫冷笑话。」
马修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你也别怕,我们迷宫传统还有一句老话:凡有墙处,必有门。」
「墙越多,门就越多。」
马修看着他又乐了一阵,乐着乐着,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说真的,我本来还替你操过心。」
「操什麽心?」
「操心你哪天走到我这一步。」马修往巷口那片灯光里看了一眼。
「路走远了回头一看,找不着自己是谁。」
它重新咧开嘴,朝车马场那边努了努嘴。
「现在我一点都不操心了,往後上面刚把你提起来,下面就有好几双手一起拽你的裤腿。」
李察张了张嘴:「……您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马修得意洋洋,走到第七盏灯下。
「下一首念什麽?」「念那位第一个走进城门的将军。」李察说。
马修指着李察哈哈大笑。
「好小子,学会吊人胃口了!这一手跟上面那位学的?」
「跟催稿的人学的。」
马修挥了挥手往巷口外一迈,人就不见了。
巷口外面是布鲁克街,路灯下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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