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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钟声之下

第四章钟声之下 (第1/2页)

帕南寺的夜钟是在戌时敲响的。
  
  阿普把船撑进寺庙后门的小河汊时,钟声正好响起。低沉的声音贴着水面滑过来,惊起芦苇丛里几只宿鸟。他把竹篙轻轻插入水底,让船停在岸边,回头看了琬帕一眼。
  
  她已经把斗笠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上船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到了。”阿普说。
  
  她点点头,起身跳上岸,动作轻得像只猫。阿普把船系在岸边一棵歪脖子树上,跟在她后面。
  
  寺庙的后门很小,掩在几株菩提树后面。门虚掩着,阿普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两旁种着栀子花,夜色里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钟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沉稳而缓慢。走到大殿后面的时候,钟声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
  
  僧舍的灯还亮着。
  
  阿普走上竹梯,在门口站定,双手合十,轻轻咳嗽了一声。
  
  “进来吧。”
  
  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阿普推开门。老僧龙达普还是坐在窗边的木榻上,膝上摊着一本贝叶经,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侧跳动。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阿普,落在他身后的琬帕身上。
  
  那一瞬间,阿普看见老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惊讶?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他看不清。
  
  “你来了。”老僧说,这话是对阿普说的,但眼睛一直看着琬帕。
  
  “师父,”阿普双手合十,“这位是……”
  
  “不用说了。”老僧打断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屋里,“坐下吧。”
  
  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个蒲团。阿普和琬帕站着,不知道该坐哪儿。老僧从榻上下来,坐到地上的蒲团上,把木榻让给他们。
  
  “坐吧。”他说。
  
  琬帕没有动。她盯着老僧,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黑。
  
  “师父知道我是谁?”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琬帕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重到能把人压垮的那种。”老僧继续说,“你来找我,是想把它放下来,还是想找人帮你一起扛?”
  
  琬帕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木榻边上,坐下来。
  
  阿普也在她旁边坐下。他看着老僧,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老僧却先开口了:“你带来的那封信,我看了。”
  
  阿普愣了一下,才想起来——第一章里他送过一封信到帕南寺,交给龙达普师父。
  
  “那封信是谁写的?”阿普问。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琬帕,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祖母的祖母,叫什么名字?”
  
  琬帕的身子猛地绷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需要知道。”老僧说,“但写那封信的人,和你祖母的祖母,是同一个人。”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普看看老僧,又看看琬帕,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师父,”他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
  
  老僧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封信,”他终于开口,“是你父亲托我转交给你的。”
  
  阿普愣住了。
  
  “我父亲?他五年前就……”
  
  “五年前,”老僧打断他,“他临死前两天,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我。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一本旧日记来找你,你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老僧看向琬帕。
  
  “你就是那个人。”
  
  琬帕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老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琬帕。
  
  “你自己看。”
  
  琬帕接过布包,手有些发抖。她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已经发黄变脆。她小心翼翼打开,凑到灯前看。
  
  阿普凑过去,看见纸上写着一行行娟秀的泰文——是女人的字迹。
  
  琬帕看着看着,眼睛慢慢红了。她把纸递给阿普,自己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阿普接过来看:
  
  “给我素未谋面的后代: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不知道你会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因为这份日记,是我们家族代代相传的秘密。每一代只有一个人知道它藏在哪儿。传到我这一代的时候,我把日记藏在了荷兰馆那间储藏室的木箱夹层里。然后我让人带话给我女儿:等你有了女儿,让她去取。
  
  我不知道你这一代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得不带着日记四处躲藏。但我知道,你躲藏的原因,和我们每一代都一样——因为有人在找它。
  
  有人想让那段历史永远消失。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座城里,还有人在等着帮你。去找帕南寺的住持,把日记给他看。他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另外,如果有一个叫甚兵卫的日本人来找你,告诉他,他父亲欠下的债,可以还了。
  
  愿佛保佑你。
  
  素可泰历九百二十三年,三月。”
  
  阿普看完,手也抖了。
  
  “甚兵卫……”他喃喃道,“那是我父亲。”
  
  老僧点点头。
  
  “你父亲年轻时在日本,救过一个落难的人。那个人是从阿瑜陀耶去的商人,姓林。你父亲救了他的命,他为了报恩,带你父亲来到阿瑜陀耶,把妹妹嫁给了他。”
  
  阿普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是我舅舅?”
  
  老僧又点点头。
  
  “你舅舅当年去日本做生意,得罪了当地的大名,差点被杀。是你父亲救了他,把他藏在自己家里,后来帮他逃出来。你父亲是因为这件事被逐出日本的,再也回不去了。”
  
  阿普呆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来阿瑜陀耶的原因是这样。他以为是跟着山田长政来的,是作为雇佣兵来的,是为了财富和冒险来的。原来只是为了救一个人,为了还一份恩情。
  
  “那……那封信里说的‘父亲欠下的债’是什么意思?”
  
  老僧沉默了一会儿。
  
  “写这封信的人,是当年素达王后身边那个侍女的女儿。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帮她家族完成复仇的人。你父亲的恩人——也就是你舅舅——把这件事告诉了你父亲。你父亲答应,如果他有了儿子,就让儿子来还这份债。”
  
  阿普脑子里嗡嗡响。
  
  “所以……所以我父亲娶我母亲,生下我,就是为了……”
  
  “不是为了。”老僧打断他,“你父亲是真心爱你母亲的。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他临死前托人带信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找上门来,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他。至于怎么做,让他自己决定。”
  
  阿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看着旁边那叠用油布包着的日记。
  
  他忽然想起父亲每年对着北方喝酒的那两天。一天是山田长政的忌日。另一天呢?是不是就是这个写信的女人去世的日子?是不是他答应过要还债,却一直没能还上的日子?
  
  “师父,”琬帕开口了,声音沙哑,“接下来该怎么做?”
  
  老僧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琬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从小就知道这份日记的存在,知道我们家族背负着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真的有一天要去做点什么。我只是……只是想保住它。不让它被毁掉。”
  
  老僧点点头。
  
  “那就先保住它。”他说,“你们可以住在这里。寺庙后院有几间空着的僧舍,平时没人去。白天不要出门,需要什么让阿普去买。等风声过去了,再想下一步。”
  
  琬帕看着老僧,忽然问:“师父不怕惹祸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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