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促织 (第2/2页)
那天夜里,成安等父亲睡着了,悄悄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在月光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要把自己剩下的那点魂魄,变成一只蟋蟀。
六
成安用了三天三夜,把自己炼成了一只蟋蟀。
这三天里,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说话。成名以为他又病了,急得团团转。成安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变成蟋蟀,变成蟋蟀,变成一只好蟋蟀,帮父亲交差,帮父亲升官,帮父亲过好日子。
第三天的夜里,他睁开眼睛。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不见了,变成了一对细细的腿。他看自己的身体,身体不见了,变成了一个黑亮亮的壳。他跳了一下,跳得很高,蹦到了床底下。
他变成了一只蟋蟀。
这只蟋蟀个头不大,但通体乌黑,油光发亮,两只触须又长又挺,像两根钢针。它蹲在床底下,一动不动,威风凛凛,像一员大将。
它和成名在荒草地里捉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七
成名发现儿子不见了。
他找遍了整个村子,找不到。他回到家里,坐在床前,发呆。他忽然听见床底下有声音,“瞿瞿瞿”的,像蟋蟀在叫。他趴下去一看,床底下有一只蟋蟀,通体乌黑,油光发亮。
他愣住了。他想起那天在荒草地里捉到的那只,和这只一模一样。他伸出手,蟋蟀跳到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像等着他来。
成名的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这只蟋蟀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知道,它比之前那只还好。他把蟋蟀放进瓦盆里,喂它吃栗子,它不吃。喂它喝水,它不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偶尔叫一声,“瞿瞿瞿”,声音很轻,像在叫他。
第二天,成名把蟋蟀交了上去。
县令试了试,这只蟋蟀勇猛无比,百战百胜。县令大喜,把它献给了知府。知府又献给了巡抚。巡抚又献给了皇上。
皇上的斗蟋蟀场里,都是天下最好的蟋蟀。但在这只小虫面前,没有一只能撑过三个回合。皇上龙颜大悦,赏了巡抚,巡抚赏了知府,知府赏了县令。县令没有忘记成名,免了他的里正差事,还赏了他一笔银子,让他安心读书,考取功名。
成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他捧着银子,回到家,坐在床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儿子,想起那只蟋蟀,想起儿子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儿子变成了一只蟋蟀。但他知道,那只蟋蟀,是他的儿子。
八
成名的妻子想儿子想疯了,整天以泪洗面。成名也难受,但他不敢哭,怕妻子更伤心。他把银子拿出来,买了一副好棺材,给儿子做了衣冠冢。他每天去坟前烧纸,烧了很多很多,烧得纸灰满天飞。
他不知道,儿子没有死。他只是变成了一只蟋蟀。
那只蟋蟀被送进宫里,住在精致的瓦盆里,吃的是最好的食物,喝的是最干净的水。它每天都要和别的蟋蟀打斗,打了一场又一场,从没输过。皇上很喜欢它,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将军”。
但大将军不快乐。它每天趴在瓦盆里,不吃不喝,偶尔叫一声,“瞿瞿瞿”,声音很轻,像在叫爹。
它在宫里待了三年。三年里,它没有一天不想回家。
第三年的秋天,大将军老得不行了。它的腿没有力气了,跳不动了;它的触须耷拉下来,直不起来了;它的叫声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后听不见了。
一天夜里,大将军死了。它趴在瓦盆里,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太监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堆。
一只野猫叼走了它,吃进了肚子里。它化成了一缕烟,飘出了宫墙,飘过了山川河流,飘回了家乡。
它飘到成名的坟前,转了三圈,然后散了。
天亮了,成名起来,去给儿子上坟。他看见坟前的纸灰上,有一只小虫,通体乌黑,油光发亮。他蹲下来,小虫跳到他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
他捧着它,站了很久。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低头看,手心里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九
宋焘合上天书,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比他之前看过的任何一个都残忍。不是因为有鬼有妖,而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没有鬼,没有妖,没有神仙,没有法术。只有一个孩子,为了帮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蟋蟀。然后被送进宫里,打了三年仗,死在了垃圾堆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周顺,想起那碗肉汤,那页血写的字。周顺的娘活了,又活了十年。但成安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个全尸都没有。他的魂魄散了,化成了烟,飘回了家乡,在父亲的掌心里待了一瞬,然后散了。
他问自己:这是什么因果?周顺割肉,娘活了十年。成安把自己变成了蟋蟀,帮父亲升了官,发了财,自己却死了。一正一反,一善一恶,一得一失。天书记下了,但天书没有解释。它只是记录。
他翻开天书,找到成安那一页。上面写着:
“成安,年九岁。父成名,里正,征蟋蟀不得,将获罪。安误毙其蟀,惧,投井死。魂魄化蟋蟀,入宫,斗三年,无出其右者。帝大悦,赏成名银百两,免其役。安死,魂归故里,散于父掌中。”
没有“功德圆满”,没有“入轮回”。只是记录。
宋焘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个小孩,穿着红肚兜,扎着两个小辫子,冲他笑。“成伯伯,你是在找蟋蟀吗?”他想起那只蟋蟀,通体乌黑,油光发亮,蹲在草叶上,一动不动,像一员大将。
他想起成安说:“爹,你别担心。我没事。”
他怎么会没事呢?他死了,变成了蟋蟀,打了三年仗,死在垃圾堆里。他怎么会没事?
宋焘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焘儿,你要好好活着。”他好好活着了,当了城隍,看了天书,见了那么多因果。但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句——值不值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成安觉得值得。一个九岁的孩子,为了父亲,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蟋蟀。他觉得值得。
宋焘睁开眼睛,看着天书。天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从前一样。但他知道,它不一样了。他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天书,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等着下一个故事。
他等着。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