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焚心 (第2/2页)
“恶来!”帝辛喊道,“退下!”
恶来没有退。他像疯了一样,挥舞着长剑,斩杀着冲上来的敌人。他的眼睛血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大王!”他头也不回地喊道,“臣不能陪大王走到最后了!大王保重!”
说完,他纵身一跃,从楼梯上跳了下去,撞进了西岐军的队列中。刀光剑影中,他的身影很快被淹没了。
“恶来——!”帝辛喊道,声音嘶哑。
没有人回答。只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惨叫声。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帝辛握紧长剑,挡在柳如烟身前。
“如烟,”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怕吗?”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帝辛笑了。
第一个西岐士兵冲上来了。帝辛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像恶来一样,挡在楼梯口,谁也过不去。但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每挥出一剑,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左肩被砍了一刀,右肋被刺了一剑,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不断地流,染红了他的战甲,染红了他脚下的石板。
“子受!”柳如烟冲上去,扶住他。
帝辛靠在她身上,大口喘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如……如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我不行了……”
柳如烟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不,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伸手去摸袖中的玉瓶——空的。没有药了。她的法力也还没有恢复,根本救不了他。
“子受……”她抱着他,泣不成声。
帝辛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她的脸。他的手指冰凉,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凉。
“如烟,”他轻声说,“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来世,我等你。”
帝辛笑了,笑容安详而满足。他的手从她手中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子受——!”
柳如烟抱着他,放声大哭。哭声在摘星楼中回荡,凄厉而绝望,惊得窗外的乌鸦都飞走了。
西岐军涌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刀枪剑戟指着他们,寒光闪闪。
姬发从人群中走出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帝辛,”他轻声说,“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退下。让他们……最后待一会儿。”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违抗武王的命令。他们收起兵器,退到了楼梯口。
柳如烟抱着帝辛,泪流满面。她抬起头,看着姬发,眼中满是恨意。
姬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
“柳姑娘,”他轻声道,“对不起。”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帝辛。他的脸安详而平静,像是在沉睡。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感受着他逐渐冰冷的体温。
“子受,”她轻声说,“你答应过我,活着回去。你又食言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夕阳终于落下了,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消散,暮色四合。朝歌城的大火还在燃烧,将半边天照得通红。远处的淇水依旧流淌,那抹淡红色在火光中变得更深了,像一条血色的河流,蜿蜒着奔向东方。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夜幕降临,第一颗星亮了起来,冷清而遥远。
“子受,”她轻声说,“你看,星星出来了。”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然后,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姑娘,你要做什么?”姬发警觉地看着她。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点燃了摘星楼的帷幔。
帷幔是丝绸做的,见火就着。火苗沿着帷幔向上爬,很快就烧到了房梁。摘星楼里堆满了竹简和木器,都是易燃之物,火势迅速蔓延。
“快撤!”姬发喊道,“楼要塌了!”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往楼下跑。姬发看了柳如烟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也转身跑下了楼梯。
柳如烟没有走。她跪在帝辛身边,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子受,”她轻声说,“我说过,我不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和你在一起。”
火越来越大,热浪滚滚,烤得她的脸发烫。她的头发被火舌舔到,发出焦糊的味道。她的衣裙开始冒烟,皮肤开始起泡。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怀中的帝辛,眼中满是温柔。
“子受,”她轻声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桃林里。你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路过的人。”
她笑了,笑容在火光中格外灿烂。
“我不是路过的人,子受。我是来陪你的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不管转世多少次,我都要找到你,陪着你。”
火终于烧到了他们身边。
柳如烟闭上眼睛,将帝辛抱得更紧。
“子受,我来了。”
四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鹿台被烧成了一片废墟,九重宫阙化为灰烬,摘星楼变成了一堆焦木。朝歌城的大火也渐渐熄灭了,留下一片断壁残垣。百姓们从藏身之处走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欲哭无泪。
西岐军占领了朝歌城。姬发站在废墟上,看着还在冒烟的鹿台,沉默了很久。
“大王,”姜子牙走到他身边,“帝辛的尸体……没有找到。”
姬发没有回头:“柳如烟呢?”
“也没有找到。”
姬发沉默了。他看着鹿台的废墟,看着那些焦黑的木头和碎裂的石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太公,”他轻声说,“你说,他们死了吗?”
姜子牙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没有。”
姬发转过身,看着姜子牙:“什么意思?”
姜子牙捋了捋胡须,目光深邃:“大王,这世间有很多事,不是我们能看透的。帝辛和柳如烟的故事,也许……还没有结束。”
姬发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朝歌城的方向。
“传令下去,”他说,“厚葬殷商阵亡将士。帝辛……以王礼葬之。虽然找不到他的尸体,但也要立一座衣冠冢。”
“是。”姜子牙躬身。
姬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太公,你说,后世会怎么记载帝辛?”
姜子牙想了想:“也许会说他是暴君,也许会说他是昏君。但大王知道,他不是。”
姬发点了点头:“他不是。他只是……生错了时代。”
他大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五
三个月后。
春天来了。
淇水边的桃林又开花了,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绵延数里,风过时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那口古井还在,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
一个白衣女子坐在井边,长发如瀑,面容绝美。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枚玉环,玉环有些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她的目光空洞而迷茫,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姑娘,”一个老婆婆走到她身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该吃饭了。”
女子转过头,看着老婆婆,微微一笑:“嬷嬷,你说,我来这里,到底在等谁?”
赵嬷嬷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姑娘,你已经问了八百遍了。老身也不知道你在等谁。但老身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女子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玉环:“这个玉环,是谁给我的?”
“老身不知道。”赵嬷嬷摇头,“姑娘来的时候,就戴着它了。”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桃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她的手白皙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像初开的桃花瓣。
“我觉得,”她轻声说,“我在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我记不起他是谁了。”
赵嬷嬷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姑娘,那就慢慢等。总有一天,他会来的。”
女子点了点头,在桃树下坐下,看着远处的淇水。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抹淡红色已经不见了,河水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奔向东方。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她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她记不清了。但她知道,那是一种让她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你来了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桃花落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着满树繁花,微微一笑。
“没关系,”她说,“我会等。等到你来为止。”
远处,一个身影出现在桃林深处。
那人穿着玄色的长袍,高大挺拔,面容刚毅。他的眼神深邃而温柔,看着桃树下的白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他向她走去。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在为他们铺一条粉色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