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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钱塘潮生:朱淑真与断肠词

第一章 钱塘潮生:朱淑真与断肠词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不像北地的暴雨,轰轰烈烈地来,利利索索地去,把人浇个透心凉,转眼又晴空万里。江南的雨是黏的,是缠的,是欲说还休的。它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谁家女子藏在袖中的心事,一层一层地洇开,洇到骨头缝里,再也晾不干。
  
  南宋淳熙年间的某个黄昏,钱塘(今杭州)城外的一处小院里,雨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地下着。
  
  院中有一株海棠,花开得正盛,被雨水一打,胭脂色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一个年轻的女子倚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薛涛笺。她看了一会儿雨,又看了一会儿花,忽然叹了口气,提笔写道: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
  
  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写罢,她将笔搁下,目光穿过雨帘,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那山影在雨中浮浮沉沉,像极了她的命——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这个女子名叫朱淑真,生于钱塘仕宦之家,自幼聪慧,工诗善词。她的父亲曾在浙西做官,家境虽不算显赫,却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她本可以像那个时代的多数女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嫁人、生子、老去,把一生的才华都锁在妆奁里,烂在岁月的尘埃中。可她偏偏不肯。
  
  不肯,便是一生的悲剧。
  
  一、家住钱塘
  
  朱淑真出生的时候,钱塘正是春天。
  
  那是南宋初年,距离靖康之变已有数十年,临安城已成了行在,虽然朝廷偏安一隅,但江南的繁华却一日盛过一日。西湖边画舫如织,御街上商贾云集,酒楼茶肆里传唱着新填的词曲,歌女们咿咿呀呀地唱着“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市井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空气——既像是纸醉金迷的狂欢,又像是自知繁华不永的凄然。
  
  朱家住在钱塘城外的清波门附近,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前后两进院落,前院种竹,后院植梅,书房里堆满了经史子集。朱父虽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却极好藏书,尤其喜欢唐人诗集。他在书房里挂了一幅李白的画像,每逢月夜,总要对着画像饮几杯酒,吟几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朱淑真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她自幼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诵《女诫》,七岁便学着作诗。起初只是顺口溜似的童谣,到八九岁时,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五言绝句了。
  
  朱父起初是欢喜的。他抚着女儿的头顶说:“可惜是个女儿家,若是男儿,将来必能金榜题名。”
  
  朱母却忧心忡忡。她是传统女子,深知这世道对才女并不宽容。她想起前朝那个叫李冶的女道士,才名远播,最后却因诗获罪,被唐德宗下令扑杀。又想起本朝的李清照,后半生颠沛流离,再嫁、讼夫、晚景凄凉。她不愿意女儿也走上那条路。
  
  “女孩子家,认得几个字就够了。”朱母常常这样说,“把女红学好,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
  
  朱淑真不答话,只是抿着嘴笑。她的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顺从,不是倔强,而是一种笃定。她笃定地相信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写诗的,就像海棠生来就是为了开花一样。
  
  十二岁那年春天,朱淑真随母亲去灵隐寺上香。正是早春时节,山寺的桃花开了几株,粉白的花瓣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忽然被一阵钟声吸引,循声走去,见一个老僧正在殿前扫落叶。
  
  “小施主从何处来?”老僧问。
  
  “从家里来。”她答。
  
  “要往何处去?”
  
  她想了想,说:“往诗里去。”
  
  老僧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往诗里去’!贫僧在灵隐寺扫了三十年的地,从未听过这样的回答。”他放下扫帚,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贯休和尚的诗稿抄本,贫僧留之无用,便赠予小施主吧。”
  
  朱淑真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见上面写着:“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她只觉得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那一刻,她隐约明白了自己这一生要做什么。
  
  二、海棠未雨
  
  十五岁及笄那年,朱淑真出落得越发清丽。
  
  她生得不算是绝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致——眉目间有几分英气,又带着几分书卷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像极了院中那株海棠在春风中摇曳的姿态。钱塘城里的媒婆开始频繁出入朱家,带来的都是附近殷实人家的子弟信息。
  
  朱母一心想给女儿寻个好归宿。她看中了城东一个姓周的举人,家资丰厚,人品也还算端正。可朱淑真见过那人一面后,便摇头道:“此人满口功名利禄,腹中却空空如也,与他说话,如同对牛弹琴。”
  
  朱母气得跺脚:“你当嫁人是选诗友么?”
  
  朱淑真不答,转身走进书房,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一首《探梅》:
  
  “温温天气似春和,试探寒梅已满坡。
  
  笑折一枝插云鬓,问人潇洒似谁么?”
  
  她写完之后,看着最后一句“问人潇洒似谁么”,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探梅,分明是在问——这世间,可有人配得上我的潇洒?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很快就会出现了。
  
  那年秋天,朱父的一位旧友带着儿子来访。那人姓曾,名唤曾布,是个年轻的秀才,生得眉清目秀,谈吐不凡。他在书房里与朱父论诗,朱淑真正好端了茶进去,听到他吟诵杜甫的《秋兴八首》,声音清朗,抑扬顿挫,竟听得入了神。
  
  曾布接过茶盏时,两人的目光无意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朱淑真觉得窗外的桂花香得不像话,铺天盖地地涌进来,熏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匆匆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才发现,自己的心正跳得厉害,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后来她在一首《秋日偶成》中写道: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萧郎”是古代女子对心上人的代称。她那时还不知道曾布是不是她的萧郎,可她已经愿意把自己“满抱中秋月”般的才华与心事,都交付给一个懂诗的人。
  
  那几天,曾布在朱家住了三日。三日里,他们一起赏菊、论诗、对弈。朱淑真写了几首新诗,悄悄塞给他看。他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你的诗,比晚唐许多诗人都不差。”
  
  她以为这就是知己了。
  
  曾布临走时,在院中的海棠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便上了马车。
  
  朱淑真站在二楼的窗后,看着那辆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这样让她心动的人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曾布回家后不久,便奉父母之命娶了另一个女子。朱淑真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研墨,手中的墨锭“啪”地掉进了砚台里,溅了一桌的墨汁,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她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擦干净桌子,换了一张新纸,提笔写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这首《生查子·元夕》后来被收录在《断肠词》中,词浅情深,千百年来传唱不衰。虽然后世也有人将此词归于欧阳修名下,但细细品来,那婉转缠绵的少女心事,那“泪湿春衫袖”的幽怨,分明更贴近朱淑真的笔触。
  
  她写这首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江南的雨。
  
  三、断肠声里
  
  朱淑真二十岁那年,嫁了人。
  
  丈夫姓郑,名唤郑文,是钱塘城里的一个文法小吏。这门亲事是朱母一手操办的——郑家家境殷实,郑文本分老实,在朱母看来,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至少能衣食无忧,不必像李清照那样流离失所。
  
  可朱母不知道的是,对朱淑真来说,精神上的贫瘠比物质上的匮乏更难以忍受。
  
  新婚之夜,朱淑真坐在红烛高烧的洞房里,等着丈夫揭开盖头。郑文喝得醉醺醺地进来,一把扯下红盖头,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长得还凑合。”然后倒头便睡。
  
  朱淑真坐在床边,听着他如雷的鼾声,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雨后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碧绿欲滴。她想起李商隐的诗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忽然觉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就像那未展的芭蕉——明明该是舒展的,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裹住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平淡得像钱塘江退潮后的泥滩,灰蒙蒙的一片,连个脚印都没有。
  
  郑文是个粗人,不读书,不识字,唯一的爱好是喝酒。他不懂诗,更不懂朱淑真的诗。有一次,朱淑真写了一首新词,兴冲冲地拿给他看,他翻了翻,说:“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有这功夫,不如去绣个花。”
  
  朱淑真愣在那里,手里的词笺被风吹落,飘飘荡荡地落在青砖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把词笺贴在胸口,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她后来在《愁怀》中写道:
  
  “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鸥鹭”与“鸳鸯”虽同为水鸟,羽翼却不相宜——她把自己比作高洁的鸥鹭,把丈夫比作平庸的鸳鸯。这样的比喻,在她那个时代,几乎是惊世骇俗的。可她不管。她的诗从来不是写给外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的心看的。心都碎了,还管什么礼教?
  
  更可悲的是,郑文不仅粗俗,还开始纳妾。
  
  那是婚后第三年,郑文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姓柳的女子,生得妖娆,能说会道。郑文对她百般宠爱,对朱淑真却越来越冷淡。朱淑真本就不在意丈夫的宠爱,可当她看到那女子偷用她的胭脂水粉、翻看她的诗稿时,她终于忍无可忍。
  
  她在《断肠词》中记录了这一时期的绝望: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连续五个“独”字,像是五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心上。独行、独坐、独唱、独酬、独卧——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与丈夫说话,不与妾室争宠,只是日复一日地写诗,写那些无人能懂的断肠之句。
  
  有一年春天,她独自去西湖边散心。湖上烟雨蒙蒙,游船如织,远远传来歌女唱的小曲:“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她站在断桥上,看着湖面上浮动的雨雾,忽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这雨雾——缥缈、易散、没有归处。
  
  回到家中,她写了一首《蝶恋花·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作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黄昏却下潇潇雨”——又是雨。在她的词里,雨从来没有痛快地下过,总是潇潇的、绵绵的、不肯停歇的。那雨落在西湖上,落在杨柳岸,落在她的心上,把所有的欢喜都浇灭了,只剩下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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