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孤鸿影里是前身:王微与草衣道人 (第2/2页)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她以为他还会回来,可他再也没有回来。她只能相思,只能思念,只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进诗里,埋进土里,带到坟墓里。
三、不系之舟
茅元仪死后,王微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参加诗会,不再结交新友,不再四处游历。她把自己关在杭州西湖边的一间小屋里,每天读书写诗,很少出门。汪然明来看她,她不见;朋友写信来,她不回。她把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包括她自己。
她在《秋日闲居》中写道:
“门掩苍苔一径深,萧萧秋色满园林。
无人共说年来事,独对寒灯夜夜心。”
“无人共说年来事”——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能懂她心里的那些事。她只能对着寒灯,一夜一夜地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那是她一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行走的欲望,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像一叶扁舟,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流,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没有尽头。
就在这个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出家为女道士。
那一年,她大约四十岁。她脱下华丽的衣裙,换上了青布道袍;摘下珠玉首饰,挽起了简单的发髻。她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草衣道人。
“草衣”——用草做的衣服。她把自己比作一株草,卑微,渺小,可生命力顽强。风可以吹弯她,雨可以打湿她,可谁也拔不起她的根。
她在西湖边找了一间破败的庵堂,取名“草衣庵”。她每天在庵中诵经、打坐、读书、写诗。她不再过问世事,不再关心人间的是非对错。她只关心一件事:如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可她发现,心是平静不下来的。
她以为出家可以让她忘记茅元仪,可她没有忘记。她以为诵经可以让她放下一切,可她放不下。她以为青灯古佛可以让她心如止水,可她的心,像西湖的水,风吹过来,还是会起波澜。
她在《草衣庵》中写道:
“草衣木食度朝昏,不羡人间富贵门。
惟有孤云知我意,时来相伴在空山。”
“惟有孤云知我意”——她把自己藏进了深山,可还是有孤云来找她。那孤云,是她的诗,是她的思念,是她放不下的过去。她想躲,可躲不掉;她想逃,可逃不开。
出家并没有让她解脱。它只是给了她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孤独的借口。
四、不系之舟
王微的晚年,是在松江的一座小庵里度过的。
松江是江南水乡,河道纵横,桥梁众多。王微住的小庵在一条小河边上,门口有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河边种着几株垂柳。风景很美,可她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她老了。
她的眼睛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写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在写。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写道:
“小雨初晴水满陂,柳阴深处听黄鹂。
年来渐觉心境淡,坐看青山似旧时。”
“年来渐觉心境淡”——她说自己的心越来越淡了,像一杯被反复冲泡的茶,没有了最初的苦涩,也没有了最初的香醇,只剩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味道。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扬州的烟花柳巷,那些脂粉和丝竹,那些笑脸和眼泪。
想起南京的画舫,秦淮河的月光,茅元仪吟诗时的样子。
想起西湖的不系园,汪然明的温厚和慷慨,那些被她拒绝的善意。
想起茅元仪的死,想起那些没有寄出的信,想起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想起自己这一生,走来走去,找来找去,最后什么也没有找到。
她找到过爱情吗?找到过。可爱情死了。
她找到过自由吗?找到过。可自由是孤独的另一个名字。
她找到过自己吗?找到过。可找到的自己,是一个疲惫的、苍老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老妇人。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夜长,秋夜长,秋夜长于双泪行。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秋夜长”——秋夜太长,长到没有尽头。她睡不着,灯不明,望月长叹。她想起了李白的那首诗,想起了那个“美人如花隔云端”的句子。她不是美人,她只是一个人,一个老去的、孤独的、没有人陪伴的人。
五、不系之舟
王微死在松江的那座小庵里。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大概是清顺治年间,也许是1650年,也许是1655年,也许是1660年。史料上没有记载,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记录。她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人记得。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庵堂的门虚掩着,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一叠诗稿。那些诗稿是她一生的心血,是她活过的证据,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
诗稿的第一页,写着她的自传,只有几十个字:
“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扬州人。少时流落江湖,中年游历四方,晚年出家为女道士。好诗,工书,善画。所著有《期山草》《远游篇》《草衣集》等。年七十余,卒于松江。”
“年七十余,卒于松江”——九个字,概括了她的一生。没有提到茅元仪,没有提到汪然明,没有提到那些爱过她和她爱过的人。她把他们都删掉了,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她删不掉的是诗。
那些诗里,有茅元仪,有汪然明,有扬州的烟花,有南京的月光,有西湖的烟雨,有松江的流水。那些诗是她的人生,是她不能删除的记忆,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诉说。
她的诗稿后来被汪然明的后人整理出版,流传至今。清代诗人王士禛在《池北偶谈》中评价王微:“王修微,明季女冠之冠。其诗清丽,有林下风。”
“女冠之冠”——女道士中的第一人。这个评价不算低,可王微不会在意。她从来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她。她在意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活得自由,死得干净。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一生没有被任何人束缚,没有嫁给任何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没有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她走自己想走的路,写自己想写的诗,爱自己想爱的人。她活得像一阵风,吹到哪里是哪里;像一片云,飘到哪里是哪里。
可她也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想要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死了。她想要一个安定的家,可她没有家。她想要一颗平静的心,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她是一个自由的人,也是一个孤独的人。自由和孤独,从来就是一对孪生姐妹。
六、孤鸿影
王微死后很多年,有人在西湖边的孤山下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草衣道人王微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汪然明的后人,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也许是她自己提前给自己准备的。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证明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写过那些动人的诗句。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王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没有徐灿的家国之悲,没有吴藻的闺阁之困。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一个追求自由的灵魂,在追求自由的过程中,失去了所有。
她得到了自由,却失去了爱情。她得到了名声,却失去了温暖。她得到了独立,却失去了归宿。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曾在诗中写道:
“孤鸿影里是前身,莫向人间问旧因。
流水无情空怅望,青山有约自相亲。”
“孤鸿影里是前身”——她说自己的前世是一只孤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没有伴侣,没有归宿,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那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选择。
她选择了做一只孤鸿,就不应该抱怨孤独。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