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声何满子:顾太清与东海渔歌 (第2/2页)
可她从来没有放弃写诗。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心里的那些话。
她在《卖字》中写道:
“不织不耕徒卖字,亦堪聊免饥寒。
一钱一字休嫌少,半菽半蔬且自宽。
儿女满前虽累我,诗书传世足承欢。
只愁老去无依倚,谁与孤儿共岁寒。”
“一钱一字休嫌少”——她卖字,一个字只卖一文钱。可即使是一文钱,也是好的,至少能让孩子们吃上一顿饱饭。“儿女满前虽累我,诗书传世足承欢”——孩子们虽然累赘,可也是她的安慰。她相信,只要把诗书传给他们,她这辈子就没有白活。
可她的孩子们还太小,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饿,只知道冷,只知道哭着要爹爹。
她的心,碎了又碎,碎成了粉末。
五、重圆
道光二十年(1840年),奕绘被释放了。
他的贝勒衔没有恢复,可至少恢复了自由。他找到顾太清,把他们母子接回了王府。
顾太清回到王府那天,北京下着雨。
她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座熟悉的大门,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起两年前被赶出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那时候她没有伞,没有车,没有钱,没有去处。现在她回来了,可一切都变了。
奕绘老了。两年的囚禁生活,让他苍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眼神也不如从前明亮了。他拉着顾太清的手,说:“对不起。”
顾太清摇摇头,说:“不要说对不起。我们还活着,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奕绘病逝,年仅四十一岁。
他死的时候,顾太清守在床边。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我把你从一个穷家女变成了贝勒福晋,又把你从贝勒福晋变成了阶下囚。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顾太清哭着说:“你不欠我什么。你给我的,比谁都多。”
奕绘笑了笑,闭上眼睛,走了。
他走后,顾太清的天塌了。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苦难。她被逐出过王府,流落过街头,卖过字画,挨过饿,受过冻。可那些苦难,她都扛过来了,因为她知道奕绘还活着,还在等她,还有重聚的一天。
现在,他不在了。她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在《金缕曲·哭夫子》中写道:
“一霎成今古,叹人生、浮沤泡影,终归何处。
廿载夫妻缘已尽,忍撇下、孤儿幼女。
向夜台、何处寻踪迹。
空怅望,泪如雨。
从今怕向灯前语,只无聊、焚香默坐,自敲残杵。
枕上分明曾有梦,梦里依稀如故。
待醒后、依然无据。
只有一条心未死,愿相随、地下同朝暮。
君知否,断肠否?”
“廿载夫妻缘已尽”——二十年的夫妻缘分,说尽就尽了。他撇下了她和孩子们,一个人走了。“向夜台、何处寻踪迹”——她想去阴间找他,可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有一条心未死,愿相随、地下同朝暮”——她愿意跟着他去死,去地下和他在一起,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孩子,还有那些年幼的、需要她照顾的孩子。
她必须活着。
六、晚景
奕绘死后,顾太清独自抚养孩子们长大。
日子很苦,可她咬着牙挺过来了。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写诗填词,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孩子们,只留下一点点给自己——一点点时间和空间,写她的词。
她的词风变了。
年轻时的词,清丽婉转,有少女的天真和少妇的妩媚。中年时的词,沉郁顿挫,有家国之痛和身世之感。晚年的词,淡泊宁静,有一种看破红尘后的超然。
她在《南乡子》中写道:
“老去渐知闲有味,愁来方信酒无功。
一枕北窗初睡觉,日高花影上帘栊。
睡起凭栏无个事,半庭春草绿茸茸。
闲将旧谱从头检,教取孙儿学画工。”
“老去渐知闲有味”——老了才知道,闲适的日子最有滋味。她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再在意那些无谓的纷争。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孙儿们学画。
可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洞。那个洞是奕绘留下的,谁也填不满。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旧时的诗稿,读那些她和奕绘一起写的诗。那些诗里有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有他们的欢笑和泪水,有他们的爱和恨。读着读着,她就哭了。哭着哭着,她又笑了。
她笑自己,明明已经老了,明明已经看破了,可还是放不下。
她在《鹧鸪天》中写道:
“往事零星不可追,旧游如梦觉来非。
十年音信凭谁寄,万里关山只自悲。
春寂寂,夜迟迟,落花庭院又斜晖。
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
“往事零星不可追”——往事像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深处,再也拼不起来了。“十年音信凭谁寄”——她想给奕绘写信,可不知道往哪里寄。“伤心最是黄昏后,独对孤灯泪暗垂”——黄昏之后,最是伤心。她一个人对着孤灯,眼泪悄悄地流下来。
七、东海渔歌
顾太清晚年,开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词稿。
她写了数十年,积累了数百首词。她把这些词稿编成集子,取名为《东海渔歌》。她在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随宦京师,稍长归父母,未几适荣邸,旋遭家难,流离困苦,备尝之矣。然性喜吟咏,每于风雨之夕,花月之晨,辄拈小词以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东海渔歌》。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
“非敢问世,亦自娱而已”——她说她不敢把这些词拿出来给别人看,只是自己娱乐自己而已。可她知道,这些词不是只给她自己看的。她希望有人能读到它们,能懂它们,能记住它们。
她尤其希望奕绘能读到它们。
可奕绘已经读不到了。
她常常想,如果奕绘还活着,读到这些词,会说什么呢?也许会像从前一样,笑着说:“太妖娆了。”也许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写得比从前更好了。”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可这些都不会发生了。
她只能一个人,对着孤灯,写着那些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唱着那些永远没有人听的歌。
她在《金缕曲·自题〈东海渔歌〉》中写道:
“一卷书成矣,叹年来、笔耕墨耨,几多悲喜。
字字看来皆是血,二十余年辛苦。
只剩下、零星残稿。
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
空怅望,泪如雨。
从今怕向人间住,只思量、青山绿水,与君同去。
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
为报与、依然如故。
只恐相逢应不识,叹鬓边、白发添无数。
君知否,断肠否?”
“字字看来皆是血”——每一个字,都是血写成的。那是二十多年的辛苦,二十多年的悲喜,二十多年的眼泪。“儿女满前虽慰意,奈知音、泉下归何处”——孩子们在身边,虽然安慰,可知音在泉下,不知道去了哪里。“地下若逢先子在,应问我、近来诗句”——如果在地下遇到奕绘,他一定会问她:“近来写了什么诗?”她想告诉他:“依然如故。”——她和从前一样,还是那个爱写诗的她。
可她知道,即使在地下相遇,他也认不出她了。她的鬓边已经有了无数白发,她老了,老得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八、绝笔
顾太清死在同治十一年(1872年)前后,年约七十余岁。
关于她的死,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她死在北京,死在那个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里。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孩子,有孙儿,有那些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人。
她死前,留下了最后一首词:
“浮生一梦,梦醒何时,只在此中。
看花开花落,云来云去,春归春至,人去人空。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几度斜阳几度风。
休回首,且衔杯一笑,莫问穷通。
平生志业雕虫,算只有、文章未送穷。
叹七旬已过,三生未了,孤灯夜雨,断雁秋蓬。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样飘零类转蓬。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
“浮生一梦”——她把自己的一生比作一场梦。梦里,她做过贝勒福晋,也做过阶下囚;有过荣华富贵,也有过流离失所;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现在,梦要醒了。
“昨日儿童,今朝白发”——昨天还是孩子,今天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好好活,就已经老了。
“从今去,向青山深处,埋骨其中”——她想把自己埋在青山深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想安静地走,安静地离开,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做到了吗?
也许做到了。她的坟墓在哪里,没有人确切知道。有人说在西山脚下,有人说在香山附近,有人说早就被平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她留下了《东海渔歌》。那些词,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她灵魂的寄托,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旧书摊上发现了一本《东海渔歌》的抄本。书已经很旧了,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翻开第一页,是一首《江城子》:
“落花飞絮满江城,薄寒轻,晚风清。
芳草连天,何处是归程?
记得年时离别夜,杨柳岸,月胧明。”
读到这里,那个人忽然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顾太清哭?是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哭?还是为自己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字里有一种力量,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让九百年后的人,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悲伤、她的孤独、她的倔强。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顾太清一生没有去过江南,可她的词里,有江南的影子。那是一种文化的江南,一种精神的江南,一种她从未到达、却从未离开的江南。
她是一个满族女子,可她用汉语写词。她是皇室宗亲,可她一生坎坷。她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才华和胸怀,让无数男人望尘莫及。
她像一朵开在北方的海棠,花瓣上沾着北方的风沙,可她的根,深深地扎在中国文化的土壤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雪压不折。
她活过,爱过,写过,恨过,哭过,笑过。她的一生,像一场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下起来,就绵绵不绝,千丝万缕,缠住了每一个读到她的词的人。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