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不见题诗:纪映淮与真冷堂词 (第2/2页)
她在《秋夜》中写道:
“萧瑟幽闺更漏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兰缸灺、花影欲窥窗。”
这首诗写的是她晚年的生活。“萧瑟幽闺更漏长”——萧瑟的幽闺里,更漏声长,夜也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庭前的桂花开了一丛,暗暗地飘着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她心里有多少幽怀,自己也数不清。“兰缸灺、花影欲窥窗”——灯快要灭了,花影想要窥探窗户。
她写的是秋夜,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那秋夜一样,冷清,孤寂,没有尽头。可她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五、不见题诗
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纪映淮四十四岁。
那一年,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禛因公事来到南京。他站在秦淮河边,抚今思昔,感慨物是人非。他想起了一首诗——“栖鸦流水点秋光,爱此萧疏树几行。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他想起这首诗的作者——纪阿男。他想见她,可她已不在南京了。她远嫁到了山东,寡居多年,不知生死。
他怅然叹息,提笔写了一首《秦淮杂诗》:
“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
这首诗写得极好。前两句写秦淮河的景色——“十里清淮水蔚蓝”,十里的秦淮河,水色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板桥下斜阳西照,柳条毵毵。后两句写他的感慨——“栖鸦流水空萧瑟”,那“栖鸦流水”的景色还在,可已经空了,萧瑟了;“不见题诗纪阿男”,再也见不到题诗的纪阿男了。
王士禛写这首诗,本意是表达对纪映淮的欣赏和怀念。可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误以为纪映淮是秦淮河边的歌女。他在扬州时从歌女口中听说这首诗是从南京秦淮河畔传来的,便想当然地以为它的作者是一名烟花女子。不仅如此,他还把纪映淮和秦淮河畔的风尘女子并列在同一诗题下吟咏。
他当时是一位名震天下的诗人,这样的作品流传开来,将会给纪映淮的名声带来多大的伤害?
当这首诗传到纪映淮的哥哥纪映钟耳中时,纪映钟勃然大怒。
纪映钟是明末遗老,著名诗人,以气节自持。他一生不仕清朝,以遗民自居,领袖金陵文坛。他读到王士禛的诗,气得浑身发抖。他拿起笔,当即修书一封,痛斥王士禛:
“公诗即史,乃以青镫白发之嫠妇,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后人其谓之何?”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你写的诗就是历史,可你竟然把一位青灯古佛、白发苍苍的节妇,与莫愁、桃叶那些歌女并列在一起,后人读了会怎么想?
莫愁是南京传说中的歌女,桃叶是王献之的侍妾。纪映淮是一个守节三十多年的寡妇,是一个烈女,是一个节妇。王士禛把她和歌女并列,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王士禛接到这封信,冷汗都下来了。他深为自己的孟浪而后悔,立刻写信道歉,态度极为诚恳。他不仅道歉,还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向朝廷请诏,为纪映淮建坊旌表。
他请莒州知州督导,在杜家门前建了一座木坊,以彰纪映淮的节烈。
牌坊建起来的那一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他们不知道这个从南京来的女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朝廷会为她建坊。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连皇帝都知道她。
可纪映淮不想要这座牌坊。
六、毁坊
牌坊落成的第二天,纪映淮让人把它拆了。
村里人不解,问她:“这是朝廷给你的荣誉,你为什么要拆?”
纪映淮说:“我不要清朝的牌坊,我不要清朝的旌表。我是明朝的人,死也是明朝的鬼。我丈夫是抗清殉难的,我怎么可能接受清朝的褒奖?”
她让人把牌坊的木头拆下来,堆在院子里。她没有烧掉,也没有扔掉。她让人把它留着,留着烧火做饭。她说,这木头还不错,留着也是留着,不如烧了取暖。
王士禛听说纪映淮拆了牌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生气,没有怪罪,只是说:“是我对不起她。”
他知道,纪映淮不是不要荣誉,她是不想要清朝的荣誉。她的气节,比她丈夫的死还重。她不是不能接受,她是不肯接受。
纪映淮的哥哥纪映钟,在写给王士禛的信中,还有一句话:
“公诗即史,乃以青镫白发之嫠妇,与莫愁、桃叶同列文章,后人其谓之何?”
王士禛后来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他晚年回忆此事,说:“这是我一生最惭愧的事。不是因为我写错了诗,而是因为我不了解她。她是一个有气节的女人,我不应该把她和那些风尘女子并列。”
纪映淮拆坊的事,在江南传开了。人们都说,这个女子了不起。有人说她是“烈女”,有人说她是“节妇”,有人说她是“奇女子”。可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她。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对得起丈夫,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明朝。
她在《真冷堂词》中写过这样一句:
“冰霜自励,松柏为心。”
“冰霜自励”——她用冰霜来磨砺自己,让自己变得坚强。“松柏为心”——她的心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永不凋零。这是她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她一生的写照。
七、真冷堂
纪映淮的晚年,是在云里村度过的。
她住在村头一间低矮的茅屋里,四面透风,冬冷夏热。她的儿子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孙子。她不和他们住在一起,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不喜欢热闹,不喜欢打扰,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不再写诗了。
自从丈夫死后,她就把笔放下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一写,就会想起从前;一想起从前,就会哭。她不想哭。哭是最没有用的事。
她的词集叫《真冷堂词》。“真冷”二字,是她对自己一生的概括。她的心,是真的冷了。不是装出来的冷,是真的冷。从丈夫死的那一天起,她的心就冷了,再也没有暖过来。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嫁给杜李,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为杜李守节,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求她,是她自己要的。她要的,就是一个“真”字——真心,真情,真正地活着。
康熙三十年(1691年)前后,纪映淮在云里村病逝,享年七十四岁。
她死的时候,身边有儿子,有儿媳,有孙子。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枕边放着一卷旧稿,那是她的《真冷堂词》。稿子已经很旧了,纸泛黄了,边角卷了,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可字迹还在,那些娟秀的、工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还在。
她死的那天,莒州下着雨。
北方的雨,不像江南的雨那样细细密密、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雨水打在茅屋的屋顶上,打在院子里的老柳树上,打在她的坟上,打在她的墓碑上。
她终于可以休息了。
八、身后
纪映淮死后,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闺秀词钞》《国朝闺秀正始集》等书中。她的《咏秋柳》,被无数人传诵;她的《桃叶渡》,被刻在了夫子庙的牌坊上。
可她的《真冷堂词》,大部分已经散佚了。后人只找到了十几首诗词,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纪映淮:“纪阿男词,清丽婉转,有李易安之风。其《咏秋柳》一首,尤为人所称道。”
“有李易安之风”——有李清照的风范。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纪映淮不需要这样的评价。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懂她的人。那个人,曾经有过——她的丈夫杜李。可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哥哥纪映钟,在王士禛的诗传开后,曾写信给王士禛说:“吾妹守节三十余年,不食清粟,不受清封。其志之坚,虽古之烈女不能过也。”
“不食清粟,不受清封”——不吃清朝的粮食,不接受清朝的封赐。她做到了。她一生没有做过清朝的官,没有吃过清朝的俸禄,没有穿过清朝的官服,没有戴过清朝的官帽。她只是一个女人,可她的气节,比那些投降的汉奸强一万倍。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莒州城南的云里村找到了一座破败的坟墓。
墓已经很旧了,墓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仔细辨认,还能看出几个字:“杜门纪氏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真冷堂主。”
那是纪映淮的墓。
她的墓前,不知是谁种了一株柳树。每到春天,柳树发芽,绿丝垂地,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那株柳树,也许是她的儿子种的,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诗的书生种的,也许只是风把种子吹到这里,自己长出来的。
纪映淮在《咏秋柳》中写过这样一句:
“不与行人绾离别,赋成谢女雪飞香。”
她不想与行人绾住离别的愁绪,只想像谢道韫一样,咏出佳句,让柳絮像雪一样飘飞,散发出香气。她的柳絮飘了三百年,还在飘;她的香气散了三百年,还在散。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纪映淮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丈夫回来,没有等到儿子长大,没有等到自己的诗被人记住。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三百年的雨,落在南京的秦淮河上,落在莒州云里村的茅屋顶上,落在她的墓前那株老柳的柳丝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株老柳,生在秦淮河畔,长在莒州山间,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雪压着,可她的枝条,还是绿的;她的柳絮,还是香的。
王士禛写过“不见题诗纪阿男”。他见不到她了,可他读到了她的诗。她的诗,比她的人活得更久。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