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暗流加剧 (第2/2页)
做梦。
炭火彻底熄灭了,厅里陷入黑暗。赵天豪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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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城西南,流民聚居区。
这里没有围墙,没有街道,只有一片杂乱无章的窝棚。窝棚用树枝、茅草、破布搭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地面是泥泞的,昨夜下过小雨,踩上去会陷进半个脚掌。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煮野菜的苦涩味。
韩铁山蹲在一处窝棚的阴影里,身上披着破旧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脸上抹了泥灰。他看起来和周围的流民没什么两样。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时辰。
从昨夜子时到现在,天色从漆黑到微明。窝棚区陆续有人起身,去河边打水,去城外挖野菜,或者匆匆赶往黑石山工地——去晚了,今天的工位可能就没了。
韩铁山的眼睛始终盯着斜对面的一处窝棚。
那窝棚比周围的大一些,用木板和油布搭成,门口挂着一块破麻布当门帘。从昨夜到现在,已经有四拨人进出过那窝棚。
第一拨是两个人,穿着还算整齐的布衣,看起来不像流民。他们在窝棚里待了半炷香时间。
第二拨是一个人,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这人进去后,窝棚里传出压低声音的争吵,持续了一刻钟。
第三拨是三个流民打扮的人,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
第四拨……韩铁山眯起眼睛。
第四拨是赵彪。
赵家庄园的护院头领,赵天豪的心腹。韩铁山在监视赵家庄园时见过他几次,绝不会认错。
赵彪是半个时辰前来的,只带了一个随从。他在窝棚里待了约两刻钟,出来时脸色阴沉,快步离开。
韩铁山没有动。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窝棚区的人大多外出,才从阴影里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像普通流民一样,低着头,慢悠悠地走向那处窝棚。
窝棚的门帘掀着,里面没人。
韩铁山闪身进去。
窝棚里很暗,只有门口漏进一点光。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陶罐,一张歪腿的木桌上放着半碗冷粥,粥已经馊了,散发着酸味。
韩铁山迅速扫视。
干草铺上有压痕,不止一个人睡过。陶罐里是空的。木桌的腿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朱砂。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确实是朱砂。
流民用不起朱砂。这东西是写文书、画符咒用的,只有读书人、道士或者衙门里的人才会有。
韩铁山站起身,正要离开,脚底踩到一块硬物。
他移开脚,从干草里抠出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私铸钱”——钱文模糊,边缘不齐,铜色发黑。这种钱在民间流通不多,通常是某些地方豪强私铸,用于发放给手下或进行见不得光的交易。
韩铁山把铜钱收进怀里,退出窝棚。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窝棚区空了大半。远处传来黑石山工地的号子声,隐约还能听到铁器敲击石头的叮当声。
他加快脚步,朝郡城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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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荒卫驻地设在郡城西门外,原是一处废弃的驿馆。燕青接手后,带着士兵清理了杂草,修补了围墙,在院子里平整出操练场。
此刻,操练场上,一百五十名士兵正在训练。
二十人一队,共七队半。队正都是燕青从铁血卫老兵中挑选出来的,每人负责一队。训练内容很简单:列队、行进、转向、突刺。
“杀!”
百余人齐声呐喊,木枪前刺。动作不算整齐,但气势已经有了。
燕青站在场边的高台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左肩的伤已经痊愈,活动无碍。身上的皮甲洗得发白,但保养得很好,甲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将军。”石猛走过来,低声说,“韩铁山回来了,在营房等您。”
燕青点头,走下高台。
营房是原来驿馆的马厩改造的,地上铺了干草,墙上开了窗。韩铁山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枚私铸钱。
“如何?”燕青进门就问。
韩铁山转身,把铜钱递过去:“赵彪昨夜去了流民区,见了一个叫‘疤脸刘’的流民头目。我在那窝棚里发现了这个。”
燕青接过铜钱,在指尖转了转:“私铸钱。赵家以前干过私铸的勾当,后来朝廷查得严,就停了。但这批钱应该还有库存。”
“另外,”韩铁山继续说,“窝棚里有朱砂痕迹。流民用不起朱砂,我怀疑赵家可能许诺了文书之类的东西——比如事成之后,给那些头目里正的职位。”
燕青的眼神冷了下来。
里正虽是小吏,但也是朝廷认可的职位。赵家敢许这种诺,说明他们谋划的不是小事。
“还有,”韩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从窝棚外的垃圾堆里找到的。”
纸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一个方框代表官仓,几条线代表道路,旁边标注着“子时”、“三路”等字样。
燕青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们要冲击官仓。”他缓缓说,“分三路,子时动手。”
韩铁山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赵家煽动流民头目,许以重利,让他们带人制造民乱。只要官仓一乱,死了人,河东侯就有借口出兵了。”
燕青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整齐而有力。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的干草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加强警戒。”燕青说,“官仓、郡衙、工坊、粮库——所有重要设施,巡逻队加倍。另外,从今天起,流民区加派暗哨,盯紧那几个头目。”
“明白。”韩铁山顿了顿,“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那些头目抓起来?”
燕青摇头:“抓了他们,赵家还会找别人。而且没有确凿证据,抓人反而会打草惊蛇。我们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那万一他们真动手……”
“那就让他们动手。”燕青的声音很平静,“然后,一个不留。”
韩铁山看着燕青。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燕青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眼神像淬过火的刀,冰冷而锋利。
“还有一件事。”韩铁山说,“赵家散播谣言,说殿下勾结您这个朝廷钦犯,还说殿下挥霍公帑、私铸兵器、准备谋反。”
燕青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嘲讽和冷意的笑。
“随他们说去。”他说,“北荒的百姓有饭吃、有活干、有工钱拿,谁会信这些鬼话?”
“但总有人会信。”韩铁山提醒,“那些懒汉、赌徒、亡命徒,本来就不满殿下不养闲人的政策。赵家的谣言,正好给了他们闹事的借口。”
燕青走到窗边,看着操练场上的士兵。
一百五十人,还是太少了。
如果赵家真煽动起几百流民暴乱,光靠北荒卫,很难同时保护所有重要设施。
“去告诉殿下。”燕青转身,“把情况说清楚。另外,请殿下下令,从明天起,流民区实行宵禁——入夜后不得随意走动,违者拘押。”
“是。”
韩铁山转身离开。
燕青独自站在营房里,听着窗外士兵的呐喊声。阳光渐渐西斜,把操练场染成金色。
他想起昨夜在官衙屋顶,周胤看着郡城灯火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燕青在很多将领脸上见过——那是看到自己守护的东西正在变好时的欣慰。
但燕青也知道,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有人想毁掉。
赵家想毁掉它。
河东侯想毁掉它。
也许还有更多人。
燕青握紧腰间的刀柄。
刀是铁血卫的制式横刀,刀鞘已经磨损,但刀身保养得很好,拔出来依然能映出人影。
他不会让任何人毁掉这里。
绝不。
窗外,士兵的呐喊声再次响起:
“杀!”
声音震天,惊起远处林中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