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帝都的申饬 (第2/2页)
“难服众?”宦官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殿下的意思是,朝廷的旨意,还需要服您北荒的‘众’?”
“本王不敢。”周胤垂下眼帘,“只是天使也看到了,北荒郡初定,民心未附,若因一纸旨意便擒杀有功将士,恐生变乱。届时,谁来负责?”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宦官:“是天使您,还是本王?”
宦官的脸,彻底黑了。
他捧着圣旨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盯着周胤,盯着这个跪在地上、却敢一句一句顶回来的废皇子,胸口剧烈起伏。
大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香炉里香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门外,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些百姓。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着,探头探脑地往大堂里看。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茫然、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终于,宦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殿下巧言令色,老奴说不过您。”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尖细的腔调,但里面多了几分阴冷,“但旨意就是旨意。殿下今日不接,老奴便在此等着。等到殿下想通了,愿意接了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奴离京时,三皇子殿下特意嘱咐,要亲眼看着北荒卫解散,看着燕青上枷,看着殿下闭门思过。三皇子还说,北荒苦寒,殿下若有什么难处,尽可开口,朝廷……会体谅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
周胤听懂了。
不接旨,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朝廷就有理由发兵征讨。而三皇子周骁,等的就是这个理由。
他缓缓站起身。
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
“天使一路劳顿,先请馆驿歇息。”周胤的声音依然平静,“旨意之事,容本王与郡中僚属商议,明日再给天使答复。”
“明日?”宦官眯起眼睛。
“明日。”周胤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天使既然来了,也不差这一日。北荒虽贫,招待天使的礼数,还是有的。”
他转身,对陆文渊道:“陆先生,带天使去馆驿,好生安置。一应饮食起居,按最高规格。”
陆文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殿下。”
他上前,对宦官躬身:“天使,请。”
宦官盯着周胤,又盯着燕青,最后目光扫过大堂里那些按刀而立的北荒卫士兵。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老奴就等殿下明日答复。”他冷笑一声,“但愿殿下,不要让自己,还有这北荒郡的百姓,后悔。”
他捧着圣旨,转身,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出大堂。
脚步声远去。
大堂里,只剩下周胤、燕青,以及那十名北荒卫士兵。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阳光偏移,照在大堂正中的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燕青走到周胤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此人不能留。他回去,必会添油加醋,坐实我们抗旨之罪。”
周胤没有回头。
他看着门外,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百姓的背影,看着远处郡城低矮的城墙,看着更远处黑石山的方向。
“杀了他,才是真正的抗旨谋反。”他轻声说,“现在,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旨意——”
“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周胤转过身,看着燕青,“陆文渊会把他‘安置’在馆驿。你派一队人,把馆驿围起来。名义上是保护天使安全,实际上……别让他离开,也别让任何人接触他。”
燕青眼睛一亮:“软禁?”
“是‘保护’。”周胤纠正,“天使在北荒地界,若出了什么意外,本王担待不起。”
他顿了顿:“另外,立刻派人去黑石山,告诉沈墨,高炉建设不能停,还要加快。再派人去白土沟,看看他找到黏土没有。还有,让韩铁山盯紧郡城内外,所有可疑人员,一律监控。”
“是!”
燕青转身就要走。
“等等。”周胤叫住他。
燕青回头。
周胤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燕青,旨意里要押送你回京。”
“我知道。”燕青的声音很平静,“殿下不必为难。若真到了那一步,燕青自行了断便是,绝不会连累殿下。”
“胡说什么。”周胤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我既然留你在北荒,就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记住,你是北荒卫的统帅,是我周胤认下的兄弟。只要我还在北荒一天,就没有人能动你。”
燕青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大步离开,脚步声在大堂里回荡。
周胤独自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堂。阳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
【检测到重大政治危机事件】
【事件评级:红色(可能引发战争/领地覆灭)】
【建议应对方案生成中……】
【方案一:完全服从旨意。成功率:0%。结果预测:北荒郡发展中断,宿主失去所有筹码,三个月内被暗杀概率99%】
【方案二:部分妥协,拖延时间。成功率:45%。结果预测:争取到1-3个月缓冲期,但会丧失部分主动权,面临持续政治打压】
【方案三:强硬对抗,实质独立。成功率:30%。结果预测:短期内引发周边诸侯讨伐,但若能顶住第一波攻击,将获得真正自主权】
【方案四:寻求外部支持,分化敌人。成功率:25%。结果预测:可能引入新的不稳定因素,但可缓解直接压力】
【请宿主选择……】
周胤睁开眼睛。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方案。
因为他知道,系统给出的只是概率,而现实,永远比概率复杂。
他走出大堂,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了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得茂密,在风中沙沙作响。树荫下,几只蚂蚁正排着队,搬运着一粒比它们身体大数倍的饭粒。
它们搬得很慢,但一步不停。
周胤看了很久,直到陆文渊匆匆从外面回来。
“殿下,天使已经安置在馆驿了。”陆文渊压低声音,“按您的吩咐,派了二十名士兵‘保护’,饮食都是从府衙厨房单独做的。只是……那宦官脸色很难看,怕是忍不了多久。”
“他忍不了,也得忍。”周胤淡淡道,“陆先生,你立刻起草一份奏疏。”
“奏疏?”
“对。”周胤转身,看着陆文渊,“以我的名义,写给陛下的奏疏。内容要情词恳切,先谢陛下申饬之恩,再逐一解释旨意中的‘误会’——黑山贼之事,北荒卫之事,燕青之事,还有我们正在做的建设之事。记住,语气要恭顺,但道理要讲清楚。最后,请求陛下宽限时日,容北荒郡整顿民生,待局势稳定,再行裁撤军队、押送人犯。”
陆文渊眼睛一亮:“殿下是要……拖延?”
“是争取时间。”周胤纠正,“这份奏疏,你亲自写,写好后,连同给那宦官的一份厚礼,一并让他带回帝都。”
“厚礼?”
“从府库里,挑些北荒的特产——皮毛、药材,再……封二百两银子。”周胤顿了顿,“记住,礼要厚,但要让他觉得,这是我们砸锅卖铁凑出来的,是北荒郡最后的家底。”
陆文渊明白了。
这是要示弱,要哭穷,要让帝都那些人觉得,北荒郡虽然不听话,但确实穷得叮当响,掀不起什么风浪。而那份奏疏,则是给朝廷一个台阶下——不是抗旨,只是“情况特殊,需要时间”。
“臣明白了。”陆文渊躬身,“臣这就去办。”
他匆匆离开。
周胤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树叶翻动,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正在织网的蜘蛛。网已经初具雏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系统地图上,北方草原方向,那些代表黑狼部的光点,最近似乎移动得频繁了一些。
还有河东侯。
还有帝都的三皇子周骁。
还有这北荒郡里,那些隐藏在暗处、等着看他倒台的眼睛。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算计,此刻都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周胤抬起手,接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叶子已经有些枯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用力,将叶子捏碎。
碎屑从指缝间飘落,被风吹走。
“来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让我看看,这张网,到底有多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