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高炉点火 (第1/2页)
周胤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馆驿的屋顶在阳光下静默,曹安的车马早已不见踪影。街道上,人流如常,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远处,军营的操练声依旧铿锵,工坊区的轰鸣持续不断。他收回视线,落在桌面的册子和那两个字上。时间。他必须在这段用黄金和瓷器换来的、脆弱而宝贵的时间里,让脚下这片土地,发生一些真正不可逆转的改变。而第一步,就是黑石山脚下,那座已经沉默等待了太久的巨大炉体。
三天后,黑石山。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山脚下却已是一片人声鼎沸。数百名工匠、劳役、以及闻讯赶来的北荒卫士兵,将一座庞然大物围在中央。
那是一座高逾三丈的砖石建筑,通体用青灰色的耐火砖砌成,呈圆柱状向上收束,顶部是巨大的加料平台,侧面伸出数根粗大的陶制管道,连接着不远处一座同样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木制水轮。水轮下方,新开挖的引水渠里,黑石河支流的河水哗哗流淌,带动着轮叶旋转,轮轴通过复杂的齿轮和连杆,驱动着高炉侧面那几架巨大的皮囊式鼓风机。
空气中弥漫着焦炭、湿土和石灰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人群聚集时散发的汗味和期待的气息。
“北荒一号高炉”。
沈墨站在炉体下方,仰头望着这座耗费了他和数百工匠近两个月心血才建成的巨物。他的脸上沾着灰,眼圈发黑,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炉膛尺寸、耐火砖层数、鼓风机频率、焦炭与铁矿石的配比……
“沈主事。”周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连忙转身,躬身行礼:“殿下。”
周胤今天没有穿郡守官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短打,脚上蹬着鹿皮靴,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他走到沈墨身边,同样抬头望向高炉。晨光从东边山脊后透出,给青灰色的炉体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些复杂的管道和齿轮结构,在光线下投出交错的阴影。
“都检查过了?”周胤问,声音平静。
“回殿下,检查了三遍。”沈墨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举起手中的木板,“炉膛内壁的耐火泥已经彻底干透,没有裂纹。鼓风机运行平稳,风压足够。焦炭、铁矿石、石灰石都已经按比例备好,堆在加料平台。出铁口的泥封也检查过,没有问题。”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胤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工匠们大多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兴奋交织的表情。一些北荒卫的士兵在维持秩序,他们的目光也频频投向高炉,带着好奇和期待。更远处,一些闻讯赶来的百姓站在山坡上,踮着脚张望。
燕青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一身黑色劲装,腰佩横刀,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高炉的每一个细节。看到周胤望过来,他微微颔首。
“点火吧。”周胤说。
简单的三个字,让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周胤身上。
沈墨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加料平台上的几名工匠打了个手势。那几名工匠立刻行动起来,用滑轮和绳索,将第一批混合好的原料——焦炭、破碎的铁矿石、石灰石——缓缓吊上平台。
“殿下,请。”沈墨递过来一支火把。
火把是用浸了松脂的麻布缠绕在木棍上制成的,顶端已经点燃,火焰在晨风中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松脂燃烧的焦香味弥漫开来。
周胤接过火把。木柄握在手里,有些温热。
他走到高炉底部的点火口前。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方形开口,里面已经铺好了干燥的木柴和引火物,再往上,就是堆积的焦炭层。透过开口,能看到炉膛深处一片幽暗。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周胤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他能感觉到身后数百道目光的重量,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灼气息,能听到远处水轮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以及自己手中火把火焰跳跃的声音。
他没有犹豫,俯身,将火把稳稳地伸入点火口。
火焰触碰到干燥的木柴,瞬间引燃。橘红色的火苗腾起,迅速蔓延,舔舐着上方的焦炭。浓烟从点火口涌出,带着刺鼻的烟味。
周胤退后两步。
沈墨立刻上前,用一块厚重的耐火砖板,将点火口封住。砖板与炉壁严丝合缝,只留下几个细小的观察孔。
“鼓风!”沈墨朝水轮方向喊道。
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工匠猛地扳下一个木制操纵杆。水轮转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哗哗的水流声变得急促。通过齿轮和连杆的传动,侧面那几架巨大的皮囊鼓风机开始有节奏地膨胀、收缩。
“呼——呼——呼——”
低沉而有力的风吼声响起,空气被强行压入炉膛底部。透过观察孔,能看到炉膛内的火焰颜色迅速变化——从橘红,到亮黄,再到刺眼的炽白。
热量开始辐。
站在高炉附近的人,能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干燥而灼热,带着硫磺和金属的气息。炉体表面的青灰色耐火砖,在高温下微微泛红。
“加料!”沈墨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加料平台上的工匠们开始行动。他们用特制的长柄铁铲,将混合好的原料,通过炉顶的加料口,一铲一铲地投入炉膛。焦炭、铁矿石、石灰石,按照预定的比例和顺序,落入那一片炽白之中。
每一次加料,炉膛内都会腾起一股更猛烈的火焰,透过观察孔,能看到里面已经是一片翻滚的熔岩般的景象。
时间,开始变得缓慢。
等待。
漫长的等待。
太阳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将整个黑石山照得一片明亮。高炉周围的热浪越来越强,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工匠们轮班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灰痕。沈墨几乎没离开过炉体附近,他不停地透过观察孔查看炉内情况,记录温度变化,调整鼓风机的频率。
周胤站在稍远一些的土坡上,同样没有离开。燕青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能成吗?”燕青问,声音很低。
“不知道。”周胤回答得很诚实,“理论上可以。但这是第一次。”
燕青沉默了片刻:“如果成了,我们能多出多少刀?”
“看这一炉能出多少铁水。”周胤的目光没有离开高炉,“如果质量够好,产量够大,沈墨估算过,一个月内,可以给北荒卫全员换装制式横刀,再配上一批破甲枪头。”
燕青的呼吸微微一顿。
全员换装。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北荒卫现在用的刀,五花八门,有缴获的,有从旧武库翻出来的,有铁匠铺打的,质量参差不齐。一把好刀和一把劣刀,在战场上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更不用说破甲枪头——面对重甲步兵或者骑兵冲锋时,有没有破甲能力,完全是两种结局。
“值得等。”燕青说。
周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值得。当然值得。但前提是,这一炉铁水,必须成功流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日头偏西。
高炉周围的温度高得让人难以忍受,许多人都退到了更远的地方,只有核心的工匠和沈墨还坚守在岗位上。炉体表面的耐火砖已经红得发亮,热辐射让附近的草木都蔫了下去。鼓风机的吼声持续不断,水轮转动的声音,加料时铁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炉膛内隐约传来的、仿佛岩浆翻滚般的咕噜声,交织成一首单调而沉重的工业序曲。
沈墨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停地计算着时间,对照着木板上的数据。按照他和周胤反复推演过的流程,如果一切顺利,铁矿石应该已经还原得差不多了,铁水应该正在炉膛底部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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