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大别山深,火种犹存 (第2/2页)
“排长,有人。”
王守义翻身而起,顺着王进指的方向看去。
晨雾里,几个瘦弱的身影正沿着山脊缓缓移动。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停,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躲避什么。
王守义举起望远镜。
六个人,两女四男。都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瘦,瘦得像几根竹竿,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有人拄着木棍,有人互相搀扶,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看身形不过二十出头,脸上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打量,手里的木棍握得很紧。
王守义的手微微颤抖。
那身衣裳,那个动作,那种即使在绝境里依然保持着的警觉,他太熟悉了。
“是自己人。”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跟上去。”
五人悄悄跟在那几人后面,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那几人一路走,一路停,最后钻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沟。
山沟里,有几间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破破烂烂,勉强能遮风挡雨。窝棚前,或坐或站着二三十个人,都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有人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棍,有人抱着锈迹斑斑的大刀,还有几个人靠着岩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不来。
一个看起来颇显沧桑的人坐在窝棚门口,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什么。王守义仔细一看,是一支枪。枪管已经锈得发红,枪托也裂了缝,但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宝。
那几个从晨雾里走来的人走进山沟,和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抬起头,朝四周望了望,忽然站起身,对着王守义他们藏身的方向喊道:
“出来吧!跟了一路,也该露个面了!”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锐气。身后的树林里,也同时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王守义心里一震。他知道,藏不住了。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王进,空着手,一步一步走出树林。
李宝强他们想跟上来,被他抬手制止。
他独自一人,走向那个山沟,走向那群瘦得不成样子的人。
那人看着他走近,眼睛眯了起来。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警惕,和一种说不出的审视——那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王守义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清了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王守义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原红二十五军留守部队青年营侦察排长王守义,奉命寻找失散战友!”
那人愣住了。
窝棚前那二三十个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王守义——盯着这个穿着一身“白狗子”侦缉队皮的人。
审视,怀疑,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没有人说话。
良久,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王守义看得清清楚楚。
“青年营……”他喃喃重复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们还有人活着……李强那小子还在不在?”
“在!”王守义的声音也微微发颤,“我们还有十一人,后来在林先生的带领下,突围进了伏牛山,重新建立了根据地。我就是奉林先生和李政委的命令,出来寻找失散战友的!”
那人听完,慢慢放下手里的枪。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站定,同样举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那军礼很标准,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原红二十五军七十四师,二营教导员,何振邦。”
他的声音忽然洪亮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憋闷全部喊出来:
“欢迎归队!”
王守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