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第2/2页)
他喉结滚动,额角渗出冷汗。
“如今举国皆知将军正与秦军血战,百姓皆以秦为死敌。
倘若……倘若将军此刻回师,于赵国士气恐是重挫……故而……故而……”
余下的话便噎在喉咙里,再吐不出半字。
帐中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廉颇先是怔了怔,随即仰首,从喉间滚出一阵沉沉的笑。
那笑声起初低哑,继而越扬越高,在军帐的牛皮帷幔间冲撞回荡,震得案上铜盏微微发颤。
周围诸将皆垂首默立。
谁都听得出来,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欢畅,只有一片荒芜的苍凉。
“上将军……”
有人低声唤道,嗓音里压着悲戚。
他们何尝不明白——从绝笔信离开营垒那刻起,他们便都成了弃子。
那封染血的书信被快马送入邯郸,又在某些人的操纵下传遍市井乡野。
如今整个赵国都被这封信点燃了,仇恨化作柴薪,烧出一片同仇敌忾的烈火。
而这把火,需要廉颇的性命来添最后一把柴。
倘若他活着回去,那封信便成了笑话,被激起的血勇也会顷刻溃散。
更何况,那位坐在邯郸宫室里的君王,从来要的就不是什么力挽狂澜的将星。
赵偃眼中只有权柄,只有那些需要拔除的刺。
而廉颇,正是最锋利、也最碍眼的一根。
“老夫这条命啊,”
廉颇止住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早在长平就该留在那里了。
多偷来这几十载光阴,已是侥幸。”
他环视帐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目光渐渐软下来,化作深重的歉疚。
“只是连累了你们。”
他叹道,“若非跟随老夫,诸位本不必陷于此地。
前有秦军铁骑,后无退路可寻……老夫不会逼任何人与我同死。
这个国家,或许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若有人愿走,此刻便可离去,老夫绝不阻拦。”
话音未落,十余位将领已齐刷刷跪倒在地。
“末将随将军征战十五年,这条命早就是将军的了!”
“将军既决意赴死,末将岂敢独生?”
“愿随将军血战到底,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呼喊声叠在一起,撞得帐中空气嗡嗡作响。
廉颇望着眼前黑压压跪倒的一片,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可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他说,“那便让秦人看看,我赵军男儿,是怎么个死法。”
“与秦为敌,本是宿命。”
廉颇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石磨过。
他望着帐外昏沉的天色,缓缓道:“可若你们生在秦地,或许不必走上这条绝路。”
帐中诸将沉默,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爆出细碎声响。
“当年春平君若继位,赵国未必不能与秦争天下。”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可惜,王位终究落在了赵偃手中。”
有些话他没有说尽,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若当初他率兵扶持赵佾,今日局面或许不同。
可世间从无“若当初”
。
“秦军距此不足十里。”
廉颇收起恍惚,语气转沉,“全军继续向晋阳移动。”
“上将军!”
一名副将忍不住踏前一步,盔甲铿然作响,“晋阳城门绝不会为我们打开!此时前去,岂非自投罗网?”
“秦军已破曲阳,晋阳便是下一处目标。”
廉颇目光扫过众人,“若我军驻于城东,秦军攻城时,会如何?”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有将领醒悟:“秦军必顾忌侧翼受袭,不敢全力攻城!届时我军可伺机突袭,搅乱其阵脚!”
“正是。”
廉颇颔首,眼底却无半分轻松,“此战无论胜负,老夫皆无生路。
大王不会容我。”
他顿了顿,看向那一张张被烽烟熏染的面孔,声音低了下来:“但你们不同。
你们随我征战多年,我视你们如子侄,如兄弟。
我不能带你们赴死。”
“驻守城东,震慑秦军,是战局所需,亦是你们的一线生机。”
帐中骤然响起甲胄跪地之声。
“末将愿誓死追随上将军!”
“我等不畏死!”
声浪如潮,廉颇却只抬手一压。
“不必多言。”
他转身走向帐门,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嶙峋,“传令开拔,驻守晋阳东侧。
这便是我能为赵国做的最后一事了。”
“遵令!”
喝声落下时,廉颇已掀帐而出。
风卷着沙尘扑来,他眯眼望向西方——那里是秦军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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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大营,斥候单膝跪地。
“廉颇所部已抵晋阳城外数里,但未入城,于东侧扎营。”
王翦闻言,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叩。
“他进不去了。”
身旁的杨端和皱眉:“廉颇一路避战,不正是为退守晋阳?为何临城不入?”
王翦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封绝笔信,你应当听说了吧?”
“赵国境内已传遍。”
杨端和点头,随即恍然,“**已不信他。”
“不信,便不敢放他入城。”
王翦望向帐外渐暗的天际,“廉颇此刻……已是孤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