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第309章 (第2/2页)
光阴流转,章台宫内。
“大王,这些是刚从燕地呈上的奏章。”
“涉及户籍登记与流民安置事宜。”
赵高指着新送来的成堆竹简,躬身禀报。
嬴政瞥了一眼身旁堆积如山的文书,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这些是全部,还是仅一部分?”
他问道。
“回大王,仅三成,余下七成尚未送达。”
赵高恭敬应答。
“嗯。”
嬴政轻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燕国既灭,新土归秦,随之而来的便是永无止境的政务奏报。
诸多事项皆需嬴政亲自定夺——此时虽设九卿之制,但能吏文官终究不足。
疆域扩张愈速,政事积压愈重,最终皆汇于君王案前。
“大王,您已连续批阅奏章一整日了。”
“是否稍作歇息?”
赵高低声劝道。
嬴政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每一封奏章皆关乎国运,稍有疏失便生祸乱。”
“孤,撑得住。”
嬴政的目光落在桌案那只空荡的玉瓶上,心头掠过一丝不耐。
那小子迟迟不归,几瓶提神的丹药早已见底,批阅竹简时少了那股清冽药力的支撑,竟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倦意。
“赵铭还没到?”
他终于出声,语气里压着隐隐的焦躁。
侍立在侧的赵高赶忙躬身:“奴婢早已吩咐下去,上将军一入咸阳,即刻便会通传。
昨日驿报说已至边界,想来……快了。”
嬴政微微颔首,指节在案上轻叩:“传诏。
他若回来,叫他立刻滚来章台宫见孤。”
“诺。”
赵高垂首应下,心中早已波澜不惊。
大王对这位外臣的纵容与倚重,他起初惊异,如今却只觉寻常。
“大王,”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忽从殿门处传来,“臣这才回来,怎就用上‘滚’字了?”
闻声,嬴政冷肃的面容先是一怔,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松缓,随即却又刻意板起脸,提高声量:“给寡人滚进来!”
殿门开合,赵铭步履生风地踏入,面上犹带风尘,笑意却明亮。
赵高极有眼色地伏身一礼,悄无声息退至殿外,将沉重的门扉轻轻掩上。
……
赵铭径直走到御案前数步,拱手一礼,语调仍带着几分随意:“臣,参见大王。”
嬴政不语,只以一双深眸冷冷凝着他,那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殿内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这般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方才响起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倒是能耐。
领着一万兵马,就敢直插北疆异族腹地。”
赵铭听出那冷淡语气下藏着的并非真正的怒意——若是震怒,嬴政绝不会是这般情状,甚至未必肯见他。
心下一定,他索性放松了姿态,竟自顾自走到嬴政身侧,寻了个席位坐下。
“大王这可错怪臣了。”
他神色认真起来,“北疆局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此役虽险,却一举打出了十年太平。
东胡经此一挫,十年之内,再无力南窥神州。”
“十年太平?”
嬴政的声音依旧清冷,目光未曾稍移,“你以为,寡人在乎的是这个?”
赵铭一怔,心底忽然有些没底。
北疆十年安宁,阻遏一个强盛部族南下,这难道不是社稷之福?
“臣以为,”
他挺直脊背,正色道,“以此换北疆十年安稳,值得。”
“在寡人看来,这十年太平,与你性命安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嬴政终于转眸,深深看入他眼中,“你若折在北疆,纵有百年太平,于寡人而言,又有何用?”
赵铭彻底愣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赵铭听得出,秦王这番话并非出于笼络人心的权术,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切关怀。
他站直身躯,目光如炬:“王上,末将首先是大秦的将士,更是华夏的子孙。
那些异族屠戮我同胞,践踏我疆土,此等血仇若不能亲手了结,末将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的声音沉静而坚定,“不仅是我,所有随我深入北疆的儿郎们都抱着同样的决心。
纵然马革裹尸,亦无半分悔意。”
望着赵铭肃穆的神情,那铮铮铁骨间透出的民族气节与军人荣光,嬴政久久无言。
心底深处,他何尝不为这场大捷感到骄傲与欣慰?自己的血脉能在战场上建立如此功业,以一万二千之众击溃异族主力,踏破王庭,斩其首领——这般战绩足以震动天下,青史留名。
可正因为这是他的骨肉,那份担忧便愈发沉重。
倘若赵铭当真埋骨北疆,他失去的不仅是一位骁将,更是大秦未来的支柱。
“罢了。”
嬴政轻叹一声,刻意维持的冷峻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先前的威严,不过是想警醒这年轻人莫再行险。
“日后切不可这般莽撞。”
他的语气已转为温和。
赵铭嘴角微扬:“战场形势千变万化,但像此番这般境况,恐怕再难遇见了。”
嬴政摇头失笑。
这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将领,心思果然始终系于战局之上。
“如今神州大地仅余两国对峙。”
嬴政负手而立,声音里透出睥睨天下的气度,“区区塞外部族,何足挂齿?待四海归一之日,这些蛮夷便如洞中鼠辈,若敢来犯,孤必将其连根铲除。”
“王上英明。”
赵铭顺势应道。
“少来这些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