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第316章 (第2/2页)
始皇帝给予的信任与恩遇,早已不是君臣之间的礼数,而是一种近乎父辈的托付。
赵铭握了握袖中的拳,指尖触及冰凉的玉珏——那是多年前嬴政亲手所赐。
即便山河倾覆、朝代更迭,他也要守住这份承诺:让那人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下去,哪怕从此隐姓埋名,粗茶淡饭。
“身不由己。”
他当时这样回答嬴政关于扶苏的询问,话音落下时,竟看见君王眼底一闪而过的释然。
至于胡亥……赵铭移开视线,不愿让那个名字沾染思绪。
有些黑暗,连触碰都觉得污浊。
“廷尉大人到——”
拖长的通报声撕裂了牢狱的阴郁。
李斯的身影出现在火光摇曳处,官袍肃整,步履间带着久违的昂扬。
冯劫紧随其后,面色却凝重如铁。
狱卒们如潮水般分列两侧,鞭梢在空中抽出短促的锐响,所有呜咽与哀告瞬间死寂。
“带王绾。”
李斯的声音不高,却在石壁间撞出清晰的回音。
最深处的牢门被铁链拉扯着打开,刺耳的摩擦声久久不散。
一个披散白发的老者被拖了出来,囚衣褴褛,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胛。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走来的两位重臣,嘴角竟扯出一丝古怪的弧度。
“李廷尉……冯御史……”
王绾的嗓音沙哑如破风箱,“老夫何德何能,劳动二位亲自审问?”
李斯停在五步之外,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丞相——不,罪人王绾。”
他缓缓开口,“你族中子弟供述的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据。
今日并非审问,只是让你亲眼看看,你经营多年的网,是如何一寸寸断裂的。”
冯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徐徐展开。
简牍碰撞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陇西良田千顷,皆以贱价强购,逼死农户十七户。
邯郸盐铁之利,私吞逾半,沿途关卡皆有你王氏印记。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与燕地残族暗通书信,意图在大军粮草中动手脚。
王绾,这些可需我一一念给你听?”
老者身体晃了晃,却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在牢狱中回荡。”成王败寇……成王败寇罢了!李斯,你以为今日扳倒我,明日就能高枕无忧?在这咸阳宫里,谁的手是干净的?你——”
“堵上他的嘴。”
李斯冷声打断。
狱卒迅速将破布塞进王绾口中,后者瞪大眼睛,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斯不再看他,转身对冯劫道:“其余涉案人等,按律严办。
大王有令,此案需在三日内了结。”
“三日?”
冯劫眉头微蹙。
“三日后,大军凯旋的庆功宴。”
李斯望向牢狱高处那扇狭小的气窗,窗外透进一丝惨白的天光,“大王要在那之前,让朝野上下都看清楚——大秦的律法,容不得半点砂砾。”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靴底踏过潮湿的石板,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
经过赵铭身侧时,李斯脚步稍顿,却未转头,只低声道:“赵将军,大王让你即刻入宫。”
赵铭颔首,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拖回牢房的王绾,那老者蜷缩在角落,仿佛一截枯朽的树根。
权力场的倾轧从来如此,昨日高坐明堂,今日沦为阶囚。
但有些东西不该被这漩涡吞噬——比如血脉,比如承诺。
他整理衣袍,转身朝牢狱外走去。
天光渐亮,咸阳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新一日朝会的序幕。
而在这座帝国都城的深处,更多的暗流正在无声涌动。
李斯侧过身,朝旁边的囚室扬了扬下巴。
冯劫会意,默不作声地跟了进去。
“关于王绾的案子,冯大人有何高见?”
李斯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此处是廷尉的牢狱,自然一切由廷尉做主。”
冯劫神色平静,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冯某奉诏前来,不过是从旁协理,一切以廷尉为准绳。”
“冯大人之意,我明白了。”
李斯也笑了笑,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王绾的案子,表面证据确凿,定罪似乎易如反掌。
可这热炭团,谁接在手里都烫得慌。
冯劫此人,在朝中算不得新贵,也非旧族,向来立于两派之间,从不轻易涉足纷争。
此番陛下特意下诏让他同来,恐怕正是防着自己借题发挥,牵连过广。
冯劫心里透亮,只愿做个见证,绝不深陷其中——免得开罪了王绾背后那盘根错节的势力。
不多时,牢门铁链哗啦作响。
王绾已褪去官袍,一身灰白囚衣,由两名狱卒押了进来。
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如今已是阶下之囚。
李斯眼中掠过一丝快意的冷光,挥手屏退左右。
“王绾,”
他声音冰寒,“坐下说话。
本官奉王命,审你罪责。”
王绾脸上毫无波澜,眼神却已枯槁。
不过几日,须发竟尽成霜雪。
从云端坠入泥淖,这般摧折,足以蚀骨**。
他默默坐下,形同槁木。
李斯从案上取过一卷竹简,猛地掷向王绾。
竹简砸在他胸前,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你的罪状,皆在此处。
看过之后,可认罪?”
王绾缓缓俯身,拾起竹简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