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夏汛 (第2/2页)
新闸门做好之后,水没有再淹。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青稞收了,比去年少了一些。被水淹过的地补种的荞麦也收了,产量不高,但够吃。次仁把荞麦磨成面,做了一锅饼。饼是灰褐色的,粗的,涩的,但他是甜的。苦过了,才知道什么是甜。他给刘琦送了两块,刘琦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次仁蹲在门口等着他嚼完。“好吃吗?”“好吃。”次仁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明年给你种青稞。不种荞麦了。荞麦不好吃。”刘琦想说荞麦也好吃,忍住了。次仁不需要他说荞麦好吃,次仁只需要知道明年能种青稞。种青稞,才是真正的活着。荞麦是活着的备胎。备胎在,安心;备胎不在,也不怕。因为有青稞。
贡布在铁匠铺里打刀。他打的不再是多吉教的那种刀了,是他自己设计的。刀身比多吉的刀窄,刀刃的弧度更大,刀柄缠的牛皮绳是顺着缠的。他打了十把,都插在铺子门口的架子上。
刘琦来看刀。他拿起一把,握了握,砍了砍,刺了刺。刀很好,和多吉打的刀一样好。但不一样,多吉的刀重,贡布的刀轻。重的砍得深,轻的砍得快。深好,快也好。能杀人的刀,就是好刀。
刘琦把刀放回去,看着贡布。他瘦了,脸上全是炭灰,手上有几道新伤。
“贡布。”
“嗯。”
“你还打铁?”
“打。打到打不动为止。”
他转过身,往炉子里添了几块干牛粪,拉了几下风箱,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和多吉一点也不像,但他的眼睛像。和多吉一样的亮,一样的专注,一样的不知疲倦。
达娃在缝一件新袍子。不是给刘琦的,是给扎西的女儿的。扎西的女儿半岁了,没有合身的袍子,裹着一块旧布。达娃用一块新羊毛料子裁了一件小的,袖子和下摆都收短了,穿着刚好合身。
扎西的老婆抱着女儿来试袍子。袍子不大不小,刚好。扎西的老婆看着女儿穿着新袍子,笑了。女儿也笑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的牙。牙还没长,粉红色的牙床,像两瓣刚剥了壳的杏仁。
达娃蹲在她们旁边,也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会出现几条细小的皱纹,会露出牙齿,白白的,很整齐。
刘琦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他很久没笑过了,多吉死后就没笑过。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现在笑出来了,因为达娃笑了,因为扎西的女儿笑了。
多吉如果在,也会笑。多吉不爱笑,但他看到扎西女儿的笑,会笑的。他喜欢孩子,喜欢看孩子笑。他活着的时候说过,孩子笑了,世界就好了。世界好了,就不用打仗了。不用打仗了,他就不用打刀了。不打刀了,他就做小玩具给孩子们玩。
多吉不在了,世界还没好,拉达克人还没走,刀还要打。
晚上,刘琦和达娃坐在蓄水池边上。月光很亮,把池水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色的镜子。水面很平静,闸门修好了,水不会乱跑了。井里的水很满,用不完。地里的青稞茬子在月光下像一片矮矮的、金色的、正在睡觉的森林。
“刘琦。”
“嗯。”
“今年冬天,会冷吗?”
“会冷。阿里没有不冷的冬天。”
达娃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风大,吹了一天,手都冻僵了。他用两只手包着她的手,哈了一口气,搓了搓。
“冷就多穿点。”
“你也是。”
“明年拉达克人来了,你要去打仗吗?”
“去。”
“你怕不怕?”
“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怕也不怕了。怕了这么多年,怕习惯了。习惯了就不怕了。他握紧了她的手。月亮在水里,她在身边。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