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夏烬 (第2/2页)
坟没有回答。风把坟头的草吹得摇摇晃晃的,像是在点头。贡布站起来,握着那把断了柄的铁锤,锤柄断了,他用布缠着,握在手里不扎。他握着它,像是在握多吉的手。他握着多吉的手,多吉就不会死。不是不会死,是不会被忘记。
达娃在石室里煮茶。她的手上全是伤口,有刀伤,有擦伤,有烧伤。拉达克人放火烧了封地上的几间房子,她去灭火,手被火燎了一下,起了好几个大水泡。水泡破了,皮翻着,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她用冷水冲了冲,疼得直吸气,但没有停。茶还要煮,茶煮好了,伤者还要喝。喝了才能好,好了才能继续打仗。不打仗了,也要喝茶。喝茶是活着的证明。
她提着茶罐,去各家各户送茶。扎西家,次仁家,贡布的铁匠铺,旺久家,一家一家地送。每到一家,倒一碗茶,说一句“喝点茶,暖暖身子”。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不是不心疼,是心疼也没用。
刘琦站在封地东侧的缓坡上。尸体已经烧完了,烧完了,收拾完了。地上还有血迹,干了的,发黑的,一片一片的,像泼在地上的墨汁。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血。血是凉的,硬的,像一块块暗红色的石头。人血干了,和人血没干的时候不一样。没干的时候是热的,腥的,稠的。干了就冷了,不腥了,脆了,一捏就碎。人也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是热的,死了就凉了。凉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琦。”达娃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茶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痂。血痂碎了,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暗红色的雪。
“喝茶。”达娃倒了一碗茶,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咸的,暖的。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她。
“达娃。”
“嗯。”
“昨天你问我什么时候回2026年。”
“你说了,你不回去。”
“我不回去。”
“我知道。”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雾气散了一些,东边的土林露出了模糊的轮廓。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天边有一线暗红色的光,不是火,是朝阳。
“刘琦。”
“嗯。”
“2026年,是什么样子?”
刘琦想了想。2026年,是什么样子?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手机电脑,网络飞机。那些东西,他曾经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现在已经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是世界变了,是他变了。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已经不太记得2026年的味道了。
“很远。”他说。
“有多远?”
“远到回不去。”
达娃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上有伤,有水泡,有刀口,摸起来粗糙,硌手。但她的手是热的,血是热的,她是活的。活的,就在他身边。
“回不去就不回了。”她说,“在这里,你还有我。”
他握紧了她的手。
太阳从土林背后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封地上,洒在那片被血浸过的土地上。青稞苗还在,被踩过,被淹过,被火烧过,但它们还在。它们会活过来,会长大,会抽穗,会成熟。年复一年。
(第五十七章完)